林墟歌的神智忽然涣散。起初在楼梯间中得到的记忆又开始在脑海中翻涌，渡鸦在剧场献祭中几乎失去了一切，她在黑暗和痛苦中睡去，被她的西里尔带出后又眼睁睁地看着幸福被摔破，灰飞烟灭。

绝望、仇恨和无穷无尽的痛苦顺着渡鸦的血泪浸湿了林墟歌的衣服，它满溢出来，开始侵蚀林墟歌的内心。

她只是足够幸运。足够幸运，所以她能在深空漂流中被锈火号捡起，在最弱的时候遇到虫群也有奥菲莉娅燃烧自己，在方舟庇护所时从伏行混沌的剧场里脱离。

只是因为自己足够幸运，她得到了伏行混沌的神恩，拥有了引力和黑洞的力量。

她可以在1942的魔都里阻止何芳对伏行混沌的召唤，她可以去伊尔卡罕的深海缔结契约获得对灵能的调动，她可以在赫菲斯托斯星系阻止黄衣兄弟会和智械复兴教派对八亿人的献祭。

与其说是打破剧本、打破命运，倒不如说……她其实只是足够幸运，她一生的运气，都拿去换了这些渡鸦和那位不曾拥有的东西。

渡鸦把脸埋的更深，眼泪越流越凶。

她想杀了林墟歌。

她看到了林墟歌的一生，突然清醒，愈发愤怒，愈发憎恨。

凭什么这个林墟歌明明这么不幸，却又能比她幸运？

凭什么她失去后就永远都在失去？

凭什么林墟歌在失去后能被一艘赏金船捡起，有了新的家人和爱人？

凭什么林墟歌的西里尔不会死，凭什么所有人都爱着她？

渡鸦的手轻轻按在林墟歌的后心。只要她一发力，林墟歌的核反应堆就能被她捅穿，林墟歌的意识会在半分钟之内掉线，林墟歌的芯片会在三分钟之内被融毁，从此世上再也没有林墟歌这个人。

不论是人类还是机械，生命从来都是如此脆弱。

冰冷的手按在了后背。四目相对，林墟歌听到了渡鸦颤抖的呼吸和心跳，她看着她，她感觉到了渡鸦的愤怒和杀意，无机质的眼睛深处却渐渐覆上一层……同情。

她心疼另一个自己，心疼另一个西里尔，还有那被命运强行中断了的幸福。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渡鸦呢喃着，最后猛地加重了音调，涣散的瞳孔中随之爆发出了强烈的恨意。

林墟歌的后心越来越凉。她仍平静注视着渡鸦，“林墟歌，我不是你的敌人。”

“你——”

“渡鸦的名号用了太久，忘记自己叫什么了么？”

林墟歌捧起她的脸，“你爱西里尔，西里尔也爱你。我的西里尔还活着，他也是西里尔，失去挚爱的感受你知道，你舍得让西里尔也体验这样的痛苦吗？”

许久沉默后，渡鸦扯出一个冷笑，“关我什么事？”

“你看了我的全部记忆，你知道我的一切所思所想。”

渡鸦没有否认。

“虽然我没有你完全的记忆，不知道你还经历了多少，但我们是同一个人。”林墟歌深深注视着她，“那么，另一个我，你……能帮帮我吗？”

……

渡鸦被绑在一套陈旧的桌椅前，动弹不得。

空间并非全封闭，从她的角度甚至能看到落地窗下面的集市是五颜六色的，红色像干涸的血，黄色像几十年前的纸质书被氧化后的颜色，蓝色像小时候穿的布料褪色。

她缓缓地眨眨眼。

这是一间封闭的生物实验室，地面和实验器械上沾着斑驳的血迹。

悠长的钟声绵绵响起，面前的桌面上凭空出现文字。很多种语言，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

但她读懂了，那所有的文字都在表达着同一个信息：

【欢迎来到——方舟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