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周围有人影晃动。教室里应该也围了学生,但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个从洞里爬出来的人——那个坐在教室正下方三年、头顶上人来人往踩着水磨石经过的人——他自己爬出来了。
周晨撑着地板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像是僵了很久才勉强能打弯,每动一下都有极其细微的咔嗒声从骨节里传出来。但他站起来了。
他站直的那一刻,日光灯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终于清晰了,三年来模糊的轮廓像水汽从玻璃上褪去,露出底下一张十七岁少年的脸。疲惫、瘦削,颧骨高耸,皮肤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被人关了太久之后重新见到光的、本能地缩紧又忍不住睁开的亮。
"你们来了。"周晨低下头,从洞口看着地下室里的七个人,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在尝试一个很久没做过、已经生疏了的表情,"谢谢。"
头顶的教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混合了尖叫和哭声的骚动。有人跑了出去,有人在大喊"快点叫救护车"、"叫校长过来"、"你等等你别动,你坐在那别动"。无数双手伸向周晨,把他从洞口边搀开。
林嘉站在地下室里,仰头看着那个从铁栅栏洞口被人扶走的影子,校服后背磨出的毛边、耷拉在领口的头发,像一株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回弹的植物。
他的手环震了一下。低头看,屏幕上跳出一行新字:
"副本一主线任务:找到'那件事'的真相——已完成。支线任务:活过毕业考——已完成。副本一通关。即将进入传送。倒计时三十秒。"
"副本一通关了。"沈耀看着自己的手环,喃喃道。
"马上要走了。"程年说,"但我们还没——"
他顿住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还没看到结局。没有看到周晨被送进医院,没有看到那本笔记本被学校公开,没有看到那些该承担责任的人受到追问。
三十秒的时间,从地下室里仰头看那个被扶走的背影,什么都做不了。
"他站起来了。"源宸说,他的声音很低,但落在水泥墙壁上像落定了一件事,"他坐了三年,最后是自己站起来的。我们做完了该做的,剩下的……是他们的事了。"
林嘉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头顶敞开的洞口。教室地面边缘的灰尘还在轻轻浮动,被匆忙的脚步声扬起来,在日光灯下像细碎的金粉。
视野再次变黑了。
失重感第三次袭来,但这一次没有那么猛烈。像被水流裹挟着缓慢下沉,周围的声音被拉扯成一条长线,越拉越远。他听见程年在说什么,但听不清内容;听见浩泽喊了一声什么;听见自己手腕上手环发了一声轻微的蜂鸣。
然后一切归零。
"副本一通关。"系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冰冷平板,不悲不喜,"休息区即将开放。请各位玩家稍作休整。第二副本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启。"
林嘉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地面、墙壁、天花板都是同一种不反光的白,柔软但结实,踩上去没有声响。身边陆续出现其他人,一个个从失重的状态里站稳。
七个人重新聚在一起。
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椅子、没有桌子。但每个人身上的校服消失了,换回了各自进入游戏时穿的那一身——林嘉的警服,程年的黑色卫衣,源宸的白大褂,峻初的双肩包重新出现在他背上。
峻初第一个反应过来,反手拉开背包拉链,伸手进去摸了一把。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机器——他的相机,机身完好,屏幕亮着,显示着上一张照片的缩略图。
"相机回来了。"他说,声音里的惊喜压不住。
其余的人也各自检查自己身上。手机、证件、钥匙,所有消失的东西都回来了,齐齐整整放在原来的口袋里。林嘉掏出手机摁亮屏幕,显示时间依然是那天的晚上九点多,但日期已经跳到了三天后。
"现实时间同步更新了。"宋屿说,他已经把手机开了又关确认了几遍,"我们过了三天,外面也过了三天。"
七个人站在白色的空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程年先笑了。不是那种台上营业的笑,是真实的、略带着疲惫的、从嗓子眼里渗出来的短促笑声。
"第一个副本。"他说,"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