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哥?"林嘉用了个随意的称呼,脸上是那种同事之间搭话的松弛表情,"我内容审核那边林嘉,有个热点内容的审核链条想找你核一下。八月那个郑安的帖子,你那边有印象吗?"
对方抬起头,目光在他工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郑安?太有印象了。那阵子忙得焦头烂额,每天至少处理几十条相关举报。"
"对。"林嘉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桌侧,姿态像是要聊半小时,"我调记录的时候发现有一条降权操作补了人工备注,写了你的工号尾号。就想问你当时是什么情况?是上面有指令还是你自己判断内容有问题?"
张xx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回忆着说:"当时好像是热点运营的组长在群里发了句话,说这条辟谣内容有争议,先压一压等核实。我就按流程操作了降权。"
"群里的消息你还能找到吗?"
"找不到了,工作群记录自动清理是七天的周期。而且我后来换过手机。"
林嘉点了点头,手上没任何记录动作,但脑子已经把这段全记住了。"当时组长是王?"
"对。王xx,不过他上个月离职了。"
"离职了?"
"跳槽去另一家内容平台了,叫什么来着……"张xx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摆了摆手,"反正就是同行。"
林嘉又随口问了几句细节,把话题分散到业务层面,聊了大概七八分钟就站起来走了。走出运营部区域之后,他掏出手机给宋屿发了一条消息:"热点运营组长王xx,上个月离职,跳槽去了同行平台。我需要他离职前所有的审批记录和群聊留存。"
宋屿回了一个"收到"。
林嘉乘电梯回了十五楼。推门进自己办公室的时候,程年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翘着腿在刷手机,看见他进来就把屏幕亮给他看。
"峻初的稿子发了。"程年说,"提前了,没等明天。刚上首页三分钟。"
林嘉坐到自己电脑前刷新页面。新潮网首页的置顶位置,一篇署名"特约撰稿人"的深度报道赫然在列。标题比峻初一贯的风格直接得多,简短有力,没有任何修辞修饰:
"郑安是怎么死的:一份舆论操作全链条还原"
他快速往下滑。峻初把林嘉给他的IP数据和投放记录整合进去,加上沈耀提供的算法日志,中间穿插了对水军账号关联性的分析,最后附了一张时间线图——从去年六月郑安发第一条视频,到八月水军进场,到九月黑料爆出,到辟谣被人工降权,到遗书被伪造,每一个节点标注了具体日期和可查证的操作痕迹。
最后一段他顿住了。峻初写的是:
"郑安十七岁。他发求助视频的时候说'我想找我爸妈',他收网友捐款是因为养父母不给他零用钱,他在商场买的包折合人民币三百二十块。他死的时候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亲生父母的姓名和他唯一记得的'家'的模糊地址。警方在通报里没有提这张纸条,因为纸条上写的信息经核查无效——那个地址是错的,名字也是错的。他至死没有找到他的家人。但他至少努力了半年。而毁掉他这份努力的,是一套系统性的、有组织的、多方协同的舆论屠宰流程。"
林嘉把页面往下拉到评论区。发出来三分钟,评论已经过千条。最上面的几条写着:
"所以你们平台自己就是帮凶?你发这篇报道就不怕跟公司对着干?"
"我看完了,脊背发凉。每一步都有人按按钮。"
"那王xx是谁?平台不查一下吗?"
"我当年也跟风骂过他。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