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的会客区坐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林嘉走过来就站起来伸出了手。

"林组长？我是新潮网合作代理公司这边的，姓刘。您这边调取投放来源记录的申请我们收到了，有些材料需要当面交。"

林嘉和他握了手，接过文件袋，没急着拆。"辛苦了。刘先生专门跑一趟，是材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都是齐全的。"刘先生笑着搓了搓手，"就是有一件事得提前说清楚——我们这家代理公司和蓝鲸的关系比较复杂，严格来讲不算是直属合作，是代持注册的关系。您那边如果需要走法律途径追责，最好能直接绕开我们公司，找蓝鲸的实控人。"

他说到"蓝鲸"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前台听见。

"蓝鲸的实控人是谁？"

"注册信息里是一个叫董明的人。但我跟你说，董明就是个台前的，真正管事的在后面。具体是谁，我们代理公司这边也拿不准。他们钱是干净的，渠道是干净的，唯独委托内容这块从来不写进合同。口头说一句'帮推个话题'，我们就执行了，连聊天记录都没有。"

林嘉把这些话全记下了。"你们接过蓝鲸多少笔委托？"

"郑安之前两三笔，都不大。郑安那笔是最大的一单，投放预算是之前的十倍。我们当时也奇怪，一个普通寻亲少年，用得着这么大的投放量？但客户给钱我们就干活，不打听。"

"之后还有吗？"

"有。郑安死后差不多一个月，又来了一笔，内容是持续发酵'郑安活该'的话题。那笔我们接了一半就停了，因为舆情风向变了，再往下推容易反噬。但蓝鲸那边不满意，换了另一家代理公司继续做。"

林嘉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收好。"谢谢刘先生，这些材料对我们很重要。"

送走刘先生之后他回到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楼层显示屏，一切正常。电梯来了，他跨进去摁了十五楼，这次全程平稳，灯光没闪，屏幕上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符号。

回到办公室他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倒出来摊在桌上。工商登记信息、代理合作协议模糊扫描件、银行流水局部截图，零零散散十几页纸。他翻到一张银行流水的打印件，上面有一笔标注"推广服务费"的转账，金额后跟着一串零。转出账户属于那家代理公司，转入账户的户名写着"鲸跃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栏：董明。

"鲸跃。"林嘉在手机上记下这个名字，发给宋屿，"帮我查这家公司的完整股权架构，所有股东和实际受益人，越快越好。"

发完消息他靠回椅背上，把电脑里存的资料重新浏览了一遍。内容审核记录、算法日志、水军IP数据、代理公司供词、王xx的审批截图、再加上今天刘先生给的银行流水，整个链条的基本骨架已经清晰了：鲸跃出资→通过代理公司投放水军→制造郑安的虚假热度→再反向操作放出负面信息→舆论反转→郑安被骂死→后续继续刷"活该"标签巩固叙事。

每一个环节的证据都能对应上。唯一缺的是直接证明鲸跃和郑安本人之间没有利益关联的材料——郑安收的那些捐款到底进了谁的账户？有没有证据证明那笔钱和鲸跃没有任何关系？

他正想找峻初核对这一块，手环又震了。这次不是任务进度更新，是一条全员的通讯提醒。沈耀的名字后面跟了一段文字："技术部刚才有异常流量涌入，大量外部账号同时试图修改郑安相关内容的算法标签。这批账号的IP归属地集中，和去年八月那批水军IP同源。有人不想让这篇报道继续留在首页。"

消息刚读完，下一句紧跟着来了："但有个事很奇怪——同一时间我也检测到另一批流量，它们在'保'这篇报道不被删，和攻击流量对刷。两批流量基数相当，像在平台内打拉锯战。后者的IP分布很散，全国各个城市都有，看起来像是真实的用户。"

林嘉盯着那段消息看了一会儿。真实用户在自发地维护那篇报道的存在。一人一票地点了转发、保存、截图、重发。水滴在跟水军打对冲。

"程年。"他朝沙发方向喊了一声。程年抬头看他。"你以前做爱豆的时候经历过全网黑是吧？"

"三次。怎么了？"

"那三次里有没有过一次——你感觉到有陌生人在帮你说话，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但就是有人站出来替你辩解了？"

程年愣了一下。过了两秒他笑了，很浅的那种。"有。第三次被造谣的时候，有个粉丝做了一张辟谣长图，写了快一万字，一条一条对线当时所有黑料。我当时看到那张图，我都不认识她，她评论区里有人说'你何必呢，又不关你事'，她说'因为我看过他的舞台，我知道他什么样的人'。"

"她也不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