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郦书遥的胃开始抗议。晚饭她没怎么吃,小腹痛了一整天,食欲本来就差,那些生冷的她更是不敢碰。
饥饿感和经期的坠痛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路过家门口亮着灯的炸鸡店,她闻到空气中飘着的油炸鸡肉和香料的味道,走不动路了。
“我想吃这个。”郦书遥指了指炸鸡的方向。
廖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摇头,“都快九点了哦,而且刚吃完饭。”
“我没吃饱嘛。”郦书遥撅着嘴。
“那回家我给你弄点别的?炸的东西不太健康……”
“廖敬,”郦书遥打断了他的话,第一次平静得有些冷漠地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中满是疲惫,“我只是想吃一份炸鸡。”
“嗯,我知道,可是……”
“算了,别说了,我不吃了。”郦书遥一想到,只要继续这个话题,廖敬就会一直持续不停地用温和平静的语调说个没完,她就开始头痛了,索性及时按下暂停键。
“我的ppt上都是错的,我写论文也都是错的。你让我不要再管你叫廖老师,可是你训我,跟训你的学生没什么两样。”郦书遥的声音染上了些哭腔。
“跟你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输出了一番后,转身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自顾自地往公寓的方向走了,没有回头看廖敬。
廖敬有一瞬愣在了原地,凉风灌进他敞开的外套里,给他激得打了个冷颤,随后跟上郦书遥的脚步。
回到公寓,两个人分头做着各自的事。
郦书遥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想继续改那篇被批评了一整天的论文,但好像什么也写不下去。
廖敬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
郦书遥在等他过来。
不用说对不起,但至少也要说点什么吧,像往常那样走过来,摸摸她的头,或者泡一杯热的什么端过来,就做一个动作就好,让她知道那句话他听见了。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没有过来,好像还在看手机。
郦书遥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什么嘛!连哄都不哄一下吗!
然后她站起来去接了杯水,经过沙发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他的手机屏幕,是个什么视频,她没看清内容。
不行,她怕自己再这么僵持下去,就会直接再一次哭出来,所以干脆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几滴眼泪滑了出来,几秒钟就融进热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她先道歉吗?
开玩笑,怎么可能道歉。那句话不是气话,是她一整天,甚至更久以来的真实感受。
她需要廖敬的道歉吗?
她想起,以前和江定寒在一起的时候,每次闹别扭,基本都是江定寒惹的,然后也基本都是江定寒先低头,一次一次说着“对不起,我错了”。
到最后,这六个字变得很廉价,仿佛只要说了,再大的错都会被一笔勾销。
那不是江定寒在认错,只是他息事宁人的话术而已。
可是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不然就会一直僵持。
可恶,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
想到这儿,郦书遥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当先低头的那个!
洗完出来的时候,廖敬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厨房的灯亮着,里面传来油炸东西的声音,滋滋作响,还有肉的香气。
她走到厨房门口。
廖敬站在灶台前,面前的锅里是小半锅油,油面上翻滚着几块裹了面糊的鸡肉。手机支架在一旁立着,屏幕上正播放小高姐的炸鸡教学视频。
“大概还要五分钟才好哦。”廖敬见郦书遥从浴室出来,转过来和她说,“家里的炸鸡,至少油和用料都有保证。”
郦书遥靠在门口,好一阵说不出话。
所以他刚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不是在刷社交媒体的动态,或者干脆就是冷处理,他在看小高姐的视频,学怎么炸鸡。
“你这是……”
“厨房里热,你先出去坐着。”他转回去翻了一下锅里的鸡块,手又往回缩了一下,像是被迸溅的油星烫了一下。
他可是从来不做油炸的东西的,因为不健康。
几分钟后,廖敬端着一个盘子出来了。
炸鸡的外观不算完美,面糊裹得不太均匀,颜色深浅不一,有一块明显炸过头了,边缘发黑,但热热的,金黄酥脆,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
“你尝尝,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廖敬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鸡肉是临时暴力解冻的,可能也会影响口感。”
郦书遥低着头,用叉子叉起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外酥里嫩,调味刚刚好,随着她咬下那一口,热气从断面冒出来。
“好吃吗?”
“嗯,味道是好的。”
她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鸡块。
“廖敬,你坐过来。”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盘炸鸡上:“我刚才说那些,其实是……”
“先吃炸鸡,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廖敬的语气很柔软,像一双手,抚平了郦书遥紧绷的神经。
郦书遥又吃了几口,廖敬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水。
“其实,你帮我改slides的那天,”郦书遥小声说着,“你每翻一页,都指出一个问题,我知道你是对的,可是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很蠢。”
廖敬没有急着解释什么,而是耐心地等郦书遥说完。
“然后,今天上午讨论论文,你把我的思路推翻了,你的逻辑确实比我的更完整,更好,可我总感觉……我好像永远都得跟在你后面,听你的安排,我永远都不如你似的。”
“还有下午,我一个人在你办公室写了三个小时,虽然写得很烂,但我真的很累,我给你看的时候,其实更期待你先肯定我一个下午的努力,再指出我的问题……可你一上来就说,这个argument不成立……”
她又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似的:“最近又忙又累,压力很大,我就想吃点炸鸡,结果又被你拦住了,所以我才感觉有点撑不住。”
把不开心的原因一条一条讲给对方听,对于郦书遥来说,需要很大的勇气。
放在平时,她既担心对方没有耐心听完,甚至还没听完就反过来把矛头对准她,又担心对方听了也不会当回事。
所以她选择忍,忍一时风平浪静,她贯会压抑自己的真实感受,换来片刻的和平。
可对面的人是廖敬,她忽然觉得可以试着和他说一说,也应该和他说一说。
后来过了很久,她才想明白自己在此刻的直觉,是出于怎样的理由——如果对方是一个你想和他/她共度一生的人,就不能再“忍一时”,而是应该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然后她听到廖敬的声音。
“不好意思,遥遥,是我的说话方式有问题。”廖敬很认真地看着郦书遥的眼睛说,“我好像不自觉地用了对待学生的方式,甚至比对待一般学生的标准更严格,以为这样能给你最直接的帮助,也能最大化沟通的效率。”
他似乎也在费力地组织语言,这些话他也不太习惯说。
“可我忘了照顾你的情绪和感受。”他捂住了脸,“我之前以为自己始终保持温和,就是足够有耐心了,就是一个很nice的男朋友了,甚至今天上午,你和我针锋相对地辩论的时候,我还挺欣慰的,不仅完全没想到你不开心,竟然还感觉你有了特别大的进步。”
“我那是被你逼的。”郦书遥小声吐槽,“有这么一尊活佛在家里,我能不进步吗。”
廖敬揉了一把郦书遥的头发,“遥遥已经很棒了,我说真的,不是安慰。两页纸的论文,单从数量上看,我只找到了两个问题,和博一的时候你写的东西相比,少了很多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