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一的时候吗?
郦书遥回忆着那个时候的论文,廖敬每次都给她细细密密的批改,可她看着屏幕上的书面语,她只觉得廖敬很温柔。
她一直自动忽略了,再温柔,也是“细细密密”的批改。
想到这儿,她释怀了不少,也不再纠结今天一整天的不愉快了,她叉起一块炸鸡举到廖敬嘴边,“你不吃点吗?都快被我吃完了。”
廖敬摇摇头,让郦书遥多吃点。
郦书遥很奇怪,廖敬怎么会一直这么自律呢,在一起之后,她观察到这个人不仅作息和饮食很自律,就连运动习惯都雷打不动地维持着。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其实更自律了。”廖敬的语气有些难为情,“因为…我很迫切地想保持健康的身体,这样就可以多陪你几年,再一个,呃…算了,没有再一个。”
郦书遥听完这个答案,石化在原地。
她没反应过来廖敬的“再一个”,只是“多陪你几年”这个答案,就足够让她大跌眼镜了。
“廖敬!你不至于吧!”郦书遥感觉又好笑又心酸,“我没想到你心理负担这么重!”
廖敬把头搭在郦书遥的肩膀上,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真的…前几天你说我又有白头发了,我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我晚出生几年就好了。”
郦书遥转过身来,也很认真地看着廖敬的眼睛。
“你比我多出来的这些年,经历的人和事,才塑造了今天的这个,温柔、正直、有学识、有能力的你呀,我喜欢的是今天的你。”
说罢,她在廖敬的唇上印下一个炸鸡味的吻。
* * *
今晚的刷锅洗碗自然全部交给廖敬了,毕竟这是他的“负鸡请罪”,郦书遥就负责坐在旁边刷手机。
“哦对,遥遥,我刚才忘说了。”廖敬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一丝自嘲的味道,“谁说你永远不如我了,至少在写中文论文方面,你比我强多了。”
郦书遥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在香江期间,我试着投了一篇中文期刊,石沉大海,等了一年多,前几天我写邮件去问,结果立即就收到一个拒稿。”
前几天收到的消息,一直到现在才提……不得不说,廖敬和郦书遥在某些方面,还是惊人地相似。
“……能给我看看那篇文章吗?”她问。
“你看我的邮箱里,有那篇论文和拒信。”廖敬用眼神示意郦书遥去拿台面上的手机。
郦书遥轻咳一声,压下上次打开廖敬的手机时看到的冲击画面,乖乖地点开邮箱。
是一篇纯理论的文章,讨论汉语的焦点结构。
郦书遥读了一会儿之后,廖敬问她,“怎么样?”
“写得很好,理论分析很扎实,语料也很能说明问题。但是……”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是你这篇的写法,不太像中文期刊论文。”
廖敬已经擦干净了锅和碗,双手抱臂,等她往下说。
“首先,篇幅太长了,你这篇加上参考文献快两万字了吧?国内的语言学期刊,正文一般控制在一万字上下,超过一万五的就算长文了,很多期刊的版面有限,审稿人一看篇幅就会先入为主觉得不妥。他们不觉得你论证得扎实,反而觉得你磨磨唧唧,说话说不清楚。”
廖敬点了点头,没说话。
“然后,你的结构。是按照Introduction,Literature Review,Theoretical Framework,Data and Analysis,Discussion,Conclusion,这种标准的英文期刊结构来写的,可中文期刊,尤其是你投的这本,习惯的编排方式不太一样。虽然本质差不多,但格式上,中文论文更喜欢把问题提出和文献综述揉到一起,直接进入正题。你这样分得这么细,审稿人会觉得有一种翻译感,还有文献堆叠的嫌疑。”
“翻译感?”
“对。不只是结构,你的行文也有这个问题。你看这句,‘基于上述论证,可以合理地推导出,……的产生,是由其内部的DP层级所施加的不透明性条件所导致的’。这句话的语法没错,但读起来不像是中文。"
“嗯……有道理,我确实没注意。”廖敬的表情倒没有郦书遥预想中的尴尬,反而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
“作为一个语言学家,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咯。”郦书遥装作嫌弃的语气,随即又柔声安慰,“可这些都是可以改的啦,篇幅可以精简,结构可以调整,语言风格注意一下就行了,你的理论分析本身肯定是没问题的嘛,甚至可以说比很多国内同行的研究都要扎实不少。”
“可还是被拒了。”
郦书遥点了点头,锁上了手机屏幕,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的症结。
“其实这些认真改一改都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最根本的,我觉得最核心的原因,是你在国内学术圈没有人脉。”
廖敬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个很微妙的表情,但转瞬即逝。
郦书遥没注意他表情的变化,继续说,“你的单位是波士顿大学,不是国内的任何一所高校,你也没有挂靠国社科基金,你自己没有在国内发表过任何东西,学界对你没有认知,再加上没有大佬推荐,自然就没什么希望了。”
“确实,拒稿理由是什么,创新性不足,理论框架过于依赖西方视角,不符合本刊方向。”廖敬扶额苦笑,“说了等于没说,看着像是我问了之后,才临时凑上去打发我的。”
“这不怪你,你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两边的学术圈完全是两套系统,学术能力可以跨系统迁移,可游戏规则不行。”
郦书遥说出这些话,比她写自己的论文的思路还顺畅。
“遥遥,你有时候真的很厉害,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廖敬说这话时的眼神,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已经很了解的人。
“嗐,这种事吗?就像你说的,经历多了就有了经验,但还是最好不要有这种经验。”郦书遥无奈摇头。
* * *
睡前,郦书遥去更换了夜用的卫生巾。丢垃圾时才想起,今天事情太多,忘记买卫生巾了。
“你怎么了?”廖敬看到她在垃圾桶旁边,低声骂了句shit,有点担心地问。
“啊…没事,我就是来例假了,然后我今天忘记去买新的卫生巾了。”郦书遥有点躲闪地说,虽然这只是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可当着廖敬的面说…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不好意思。
“啊?这样啊!你现在就需要吗?我下去帮你买。”
郦书遥赶紧拉住了正要往外走的廖敬,告诉他自己还有,明天再买就来得及。
躺在床上,小腹的坠痛让郦书遥下意识地蜷成了一团。
“你今天……其实是一直不太舒服吧。”廖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是有点。”她终于不再遮掩了。
“怪不得,你午饭和晚饭都没怎么吃,人也没什么精神。现在…还很痛吗?”
“嗯……时好时坏。”
他伸出手,隔着睡衣,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她的身体本能地微微缩了一下。
“家里现在没有布洛芬了,明天我去买。现在的话,我…帮你揉揉?”
他的手开始缓缓地沿着顺时针方向,在她的小腹上画圈。一开始有点太用力了,她轻轻“嘶”了一声,他立刻收了点力气。
慢慢地,他找到了合适的节奏,力度正好,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郦书遥闭上眼睛,回想着这一整天的事。很神奇,严谨的理性和笨拙的柔软,都住在廖敬的身体里。
“遥遥。”
“嗯?”
“其实今天说的论文,我不是想否定你对两种约束机制的区分,我觉得在讨论部分,你完全可以按照你的思路来写相关的内容。它不能作为理论假设,但可以作为讨论的方向。论文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只有我的声音。”
“好……但我自己也觉得,我不太讲道理,我应该服气才对。”
“应不应该服气是一回事,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这很正常,生活在一起,我们难免会有让对方不舒服的地方吧,可能,这就需要我们一点点找到磨合的办法。”
郦书遥的肚子没那么痛了,掌心的温度一圈一圈地化解着小腹的绞痛。又过了一阵,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的小腹移开,拉起被子盖住了她的肩膀。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落在她额头上的吻。
两个人各自的骄傲和脆弱,暂时找到了一种相对稳定的平衡。
“以后,我会努力不再让你掉眼泪的。”她听到廖敬在她耳边轻声地,似梦呓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