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书遥上一次去健身房大概是本科时代,她和乔樑心血来潮,申请了学校健身房的卡,信誓旦旦说好了一起去锻炼身体。
她们一起去了一次,被那间小小的、弥漫着汗味的、拥挤昏暗的健身房震撼了,两个人也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过这事。
所以之前廖敬说要带她去健身房,郦书遥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最近……都怪廖敬做饭太好吃了!郦书遥感觉自己的胳膊、大腿还有肚子,都不知不觉圆润了那么一点。
见廖敬又在收拾去健身房的东西了,郦书遥露出了一点点渴望的神情,她多么希望廖敬能get到她的想法,从善如流地发出一个“一起去健身房”的邀请,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着去了。
“遥遥也想去吗?”
郦书遥窃喜,果然,廖敬上钩了。
“嗯…有点,可你是不是去学校的健身房啊?我进不去吧。”郦书遥假意推脱了两句。
“也可以不去学校的,带你去外面的。”
外面的健身房……郦书遥的脑海中浮现出那种铁锈味弥漫、大汉们嘶吼着举杠铃的地方,至少在她看过的一些美剧里都是那样的。
然而推开Equinox的玻璃门之后,她的刻板印象碎了一地。
灰白色调的空间,器械整齐排列着,空气的味道很清新,不远处还有几个穿着Lululemon的女生在拉伸,或者在做优雅的瑜伽。
“哇……这是健身房?”郦书遥左看右看,“这不是spa吧。”
“你是不是对健身房有什么误解。”廖敬已经在前台签完了到,回头等她,“走吧,先热身。”
郦书遥跟着他走到拉伸区,开始做一些简单的热身动作,廖敬教了她几个动态拉伸的姿势,她照着做了,但做着做着就不由自主开始想其他的东西了。
今天上午的事太不真实了,她到现在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和廖敬合作的论文投出去了。
从博一寒假开始接触廖敬的实验,到后来的数据收集和分析,再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前前后后一年多的时间。
她还记得今天上午坐在书桌前的情形,参考文献已经核对了好几遍,她忍不住从头划到尾。廖敬在旁边有些无奈地说,这都是Endnote自动生成的,不会出错,可她还是坚持自己手动核查。
在提交界面,她填好了自己的信息,正准备在Author Order那一栏填2,廖敬伸手拦住了她。
“你填1。”
郦书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什么问题吗?我是通讯作者,你是第一作者。”廖敬再次向郦书遥确认。
“可是……这篇文章的idea是你的,实验也是你设计的……”
“但数据是你收集和整理的,分析是你主导的,文章的主体部分也都是你执笔的,尤其是Discussion,那是你说服了我的。”
Discussion的部分他们确实争论得最久,关于两种约束机制的区分方式,廖敬倾向于更保守的处理,郦书遥觉得数据支持一个更激进的解释,她在学术问题上没有退让,反复拿实验数据和反例跟他辩论了好几个晚上,两个人各执己见,对着同一批数据争执到很晚。
最后他沉默良久,打开她写的Discussion又仔细看了几遍,终于认同了郦书遥的想法。
现在回想起来,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做第一作者,才会刻意让她主笔全文,才会在Discussion的部分认同她坚持自己的声音。
他在培养她独立撰写论文的能力,也让她理直气壮地站在第一作者的位置上。
“遥遥?”廖敬的声音把她拽回了Equinox。
“啊?”
“你的右腿应该再伸直一点,不过我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入定了,你在想什么?”
郦书遥把腿伸直了些,甩了甩头:“啊…我还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真的从零开始写完了一篇文章,然后投出去了?”
“这有什么不真实的,”廖敬蹲下来帮她按住脚踝固定姿势,“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和你说了吗,你将来会是我的co-author。”
“这只是投出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accept呢。”郦书遥的语气很谨慎。
“管它中不中,至少我们已经联合署名投稿了。”廖敬放开她的脚踝,嘴角有一点不太正经的笑意,“这篇文章,就像是我们共同孕育的孩子。”
“廖敬!”郦书遥的脸腾地红了,抬手锤了他一下,“你又不正经!”
“学术意义上的,纯学术意义上的。”
热身完毕,两个人开始按照廖敬制定的计划训练,廖敬的训练内容和她不一样,他去做了组器械,郦书遥就在一旁的跑步机上跑步。
跑着跑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过去。
廖敬正在做坐姿划船,双手握住把手往后拉的时候,背部肌肉的轮廓透过那件灰色的速干T恤隐隐显现出来。
衣服遮住了大部分细节,只留下一些若隐若现的暗示。
穿着衣服的廖敬……比在浴室里那次还诱人,什么都能大概猜得到,却偏偏隔着一层布料。
他的体力看上去很好的样子,虽然他今天没练腿,不过他的腿部肌肉应该也很发达,从出去旅行和长距离徒步的表现就可见一斑。
她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跑步机的速度没变,但她的心率明显上去了。
脑子开始浮想联翩起来。
从纽约回来之后,他们之间的亲密已经比刚在一起时,又前进了一大步,有时会用手帮助对方,偶尔廖敬还会……用嘴,但一直没有真正进展到最后一步。
廖敬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有耐心,既不催她,也从不制造任何让她感觉被施压的氛围,他的态度始终是“你说了算”。
这当然让她很安心,可也有一点点苦恼。
她悄悄地,每天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之后会如何发生这件事?是什么样的感觉?会不会很疼?自己的身材会不会让他失望?
但更让她纠结的是另一个问题——这种事……该由女生主动提出来吗?
不行吧!不妥不妥!
可是廖敬这个人,大概等到天荒地老,都不会主动开口。
又是一个恶性循环的死胡同。
“郦书遥同学。”
廖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做完了那组训练,站在她跑步机旁边,换上了一副老师的语气。
“我观察到你已经在跑步机上连续跑了二十分钟,速度倒是保持得不错,但是你的视线基本没在前方停留过。”
郦书遥像是上课走神又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似的,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慌忙按了减速。
“我……我在思考论文的事!”她试图表现得正常。
“嗯,在跑步机上思考论文,很高效。”廖敬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郦书遥心虚得不行,赶紧跳下跑步机,拿毛巾擦了把汗。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跑步的这二十分钟里,廖敬也没怎么专心。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高腰leggings,勾勒出腰线和腿部轮廓。
虽然不是刻意制造的性感,但恰恰是这种浑然不觉中,因为运动的功能需求而展露出来的身体线条,紧身,贴合,却什么都没有真正暴露。
廖敬凑到郦书遥身边,假装在调整旁边器械的配重片,压低了声音说:“遥遥今天真好看,这身很显身材。”
……
郦书遥的脸更红了,她拿毛巾捂住了半张脸:“你正经一点!这是公共场合!”
* * *
Equinox的运动恢复区,提供筋膜放松、拉伸辅助之类的体验课程。
廖敬预约了一节物理治疗体验,他最近肩颈比较紧,大概是长时间对着电脑改论文导致的。
治疗师简单介绍了一下IASTM的原理和工具,又演示了基本手法,然后把工具和场地留给了他们,让他们互相练习。
所谓IASTM,就是筋膜刀,看起来只是一条光滑的金属片。
“你先在我身上试试吧。”廖敬趴在治疗床上说。
郦书遥拿着那个不锈钢的筋膜刀,按照治疗师教的角度和力度,沿着廖敬的斜方肌慢慢推了一下。
“力度可以吗?”
“再用力一点试试?”
她加了点力气,手下的肌肉确实很紧,有些地方能摸到明显的结节。她用筋膜刀的弧面在那附近反复刮了几次,感觉到结节在逐渐松解。
然后廖敬发出了一声介于舒服和疼痛之间的喘息。
“诶?……怎么了?太用力了吗?”
“没有,刚好,你继续吧。”
她继续推,每到一个特别紧的点,廖敬就会发出类似的声音。郦书遥的耳朵开始发烫了,这个声音和某些“学习资料”里面的,好像……
别想了。
轮到她趴上去的时候,声音更加更不堪入目了。
廖敬的手法比她更准一些,筋膜刀贴着她后背的皮肤推过去,酸痛交织的感觉让她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令人浮想联翩的“嗯~”。
“……还行吗?”廖敬的声音憋着笑。
“行行行,你继续,”郦书遥的声音含混不清,“别停。”
话一出口她就想死,什么叫别停啊,怎么听都不对。
* * *
晚上,他们和钟洧澄约在Back Bay的一家海鲜餐厅碰面。
钟洧澄被公司派来美国出差,参加什么技术交流会,在波士顿待三天,早就和廖敬约了一起吃饭。
一见到廖敬和郦书遥,钟洧澄就递上了两个袋子,一个牛皮纸的大袋子,一个印着花纹的精致小袋子。
大的袋子递给了廖敬。
“给你的,从牛车水老店买的两种口味的肉骨茶料包,还有新加坡的咖啡粉,叻沙酱,你自己研究着做饭用吧。”
小店袋子递给了郦书遥。
“给书遥的,一盒Bengawan Solo的糕点,他们家的班兰层糕、千层糕、kueh lapis都是招牌点心,这个是他们家的经典组合。”
郦书遥接过看了看,精致的纸盒,几块颜色各异的糕点,每一块都小巧精美。
“谢谢学长!好漂亮啊。”
提前准备好了两个袋子,也就是说,廖敬在跟钟洧澄说约饭的时候,就告诉了他郦书遥也会在。
“这家的龙虾卷不错,New England style,奶油的。”廖敬翻着菜单和钟洧澄介绍,然后顺手把菜单侧过去一点,让郦书遥也能看到。
三个人点完了菜,钟洧澄端起水杯,做出碰杯的手势。
“我先说一句,恭喜你们两个终于修成正果了。”
廖敬和郦书遥同时露出了不太自在的表情。
钟洧澄乐了:“怎么,被我说得不好意思了?我可是你们的军师啊,首功之臣,厥功至伟!廖敬,凭良心说,如果没有我催你,你能不能在机场把话说出来?”
“你别说了……”廖敬扶额。
“书遥也是,在香江和你吃饭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很关心……”
“钟洧澄。”廖敬和郦书遥异口同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哼哼,给你们留面子。”钟洧澄笑嘻嘻地闭上了嘴。
龙虾卷先端上来了,钟洧澄又翻了翻菜单上的其他海鲜,指着一道蒜蓉焗龙虾说:“诶,这个好不好吃?”
郦书遥以为他是想再点这道菜,可是廖敬和钟洧澄已经同时笑了起来。
郦书遥一头雾水:“你们笑什么?”
“龙虾!我必须跟你讲讲龙虾的故事。”钟洧澄努力压制嘴角的笑意,尤其是在他看到廖敬已经开始捂脸之后。
“有一次,廖妈妈心血来潮,说要在家做蒜蓉龙虾。他研究了半天,去超市买了只活龙虾回来。龙虾在水槽里乱爬,他拿着菜刀站在旁边酝酿了十分钟下不去手,最后是我帮他按住的。”
“然后他一刀下去的时候,那只龙虾的尾巴猛地弹了一下,水溅了我一脸,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菜刀差点掉地上。”
廖敬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这还不是最精彩的部分。”
“是啊,等好不容易把龙虾处理完,做出来之后,说实话卖相还不错,然后我们俩都吃了。”
“然后?”
“当天晚上就食物中毒了,一起进了急诊。”廖敬一脸生无可恋地说。
“对,他好像是什么环节没处理对,也可能是龙虾不新鲜,总之那天晚上我们两个轮流呕吐,场面相当惨烈。他吐完了出来,还跟我说,我下次一定改进。”
“啊?然后你们去医院了?”
“去了,凌晨三点打Uber去急诊室,一起坐在走廊上输液。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虚弱得要命,但是廖敬还是要坚持完成值日分工,做饭洗碗不能乱的嘛。”
“值日分工?”郦书遥偏头看向廖敬,语气里有一丝困惑,“我们住在一起之后,也就做饭和洗碗有分工,其他的卫生好像基本都是你包了吧。”
钟洧澄挑了挑眉,看向廖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