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芝加哥，空气中的冷意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咄咄逼人了。
郦书遥先到达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等了一阵，邱诗敏的飞机也落地了，她也来参加这次的应用语言学大会。
“师姐！几个月没见了，好想你。”邱诗敏一见郦书遥，就激动地叫了起来。
一路上，邱诗敏兴奋得像第一次出国的小学生。
“哇，师姐你看，前面突然就出现了好多高楼大厦诶！”邱诗敏指着前方，芝加哥downtown的方向。
郦书遥也是第一次来芝加哥，她顺着邱诗敏手指的方向，拍了张照片发给廖敬。
美国的住宿费用，郦书遥早有领教。两个人预定了芝加哥大学附近的酒店，为了省钱，share了一间双床房。
邱诗敏把行李搬进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欧阳俊豪发了一条语音。
“你和欧阳俊豪还好吧？”郦书遥一边打开行李箱一边随口问。
邱诗敏的脸颊染上红晕：“还……还好啦，就是这几天见不到，而且有时差，可能他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在睡觉，我醒了他又睡了，就……”
“异地加时差是挺难的。”郦书遥点了点头，语气里是一个“过来人”的淡定。
她离开波士顿一天了。
好想他。
郦书遥，一共才分开几天而已，至于吗？
至于……
她转身去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压下心里的小剧场。
再一转头，手机亮了起来，廖敬发了条微信。
Liao：【好想遥遥[可怜] 今天还没有亲亲】
噗……郦书遥竭力控制脸上的笑意。
遥遥：【廖老师，请注意你的形象[doge]】
* * *
会议第一天，郦书遥和邱诗敏到得比较早，两个人在签到处领了会议材料和胸牌，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上午的主旨报告是关于双语习得的关键期的，UCLA的一位教授主讲，郦书遥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电脑上记下笔记。
郦书遥的报告在第二天上午，邱诗敏的报告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的分组论坛，主题是粤语语调感知研究，正好在“语音与音系”的session里。
报告间歇的茶歇时间，郦书遥正在给自己倒咖啡，邱诗敏去了洗手间。
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Shuyao!”
她转过头，看见了那张笑眯眯的脸，白发花白，一件休闲西装外套，脚上照旧是一双运动鞋——Jason Lien。
“Prof. Lien!”郦书遥差点把咖啡洒了，连忙伸出手去握。
“How’s the exchange going? Enjoying Boston?” Lien教授的语气热络，像见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晚辈。
郦书遥如实回答，Lien教授频频点头，然后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And how are things with you and Felix?”
你和廖敬……怎么样了？
郦书遥的心跳瞬间加速，things可以指学术合作，也可以指私人关系，between you and Felix，可以是合作者之间的between，也可以是情侣之间的between。
而更要命的是，邱诗敏正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回来，距离她大概还有十步。
郦书遥条件反射般地启动了消歧策略，她说合作的那篇论文刚投出去，正在等审稿，希望一切顺利。
“That’s great. I’m looking forward to reading it. Felix has always been very meticulous, I’m sure the paper is in good shape.”
Lien评价廖敬为一个非常严谨的人……不错，是很严谨。
邱诗敏已经走到了郦书遥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位白发老教授。
“Take care of each other.” Lien教授最后笑着说了一句，然后朝她们点点头，转身走向了另一群人。
“师姐，那位老教授是谁呀？好和蔼。”邱诗敏问，在她听来，这是一位前辈对两个年轻合作者的客套祝福。
“是芝加哥大学的Jason Lien教授，生成语法方面的大前辈，也是……廖老师的博士导师。”郦书遥的耳尖悄悄地红了。
“哇！是廖老师的老师诶。”邱诗敏的眼睛亮了，紧接着话锋一转，“诶，说到廖老师，他怎么没来呀？他不是芝大毕业的吗？”
郦书遥的心跳还没压下去，又迎面撞上了邱诗敏的灵魂拷问。
“啊……听说他这周有课，走不开。”
“哦，也是，老师嘛，不能随便翘课。”邱诗敏信以为真，没再追问。
* * *
下午的分组论坛，郦书遥去听了一场关于语言测试效度的报告，邱诗敏去了隔壁的语音学session。
两个人分开行动的间隙，郦书遥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她打开手机，看到廖敬的好几条微信。
Liao：【上午的报告怎么样？】
Liao：【芝加哥今天天气好吗？我看天气预报说有点冷】
Liao：【中午吃了什么？】
郦书遥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遥遥：【上午听了一个二语习得的主旨报告，还不错～中午和诗敏吃了点快餐，晚上约了去吃deep dish pizza，听说是芝加哥的特色！】
遥遥：【哦对！我遇到Lien教授了！】
Liao：【哦？他也去了？】
遥遥：【嗯嗯，他跟我打了个招呼，问了问我在波士顿的情况，还说了你的好话[偷笑]】
Liao：【对了，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校园里逛逛，Regenstein图书馆旁边有一家咖啡店，Hallowed Grounds，我以前经常去，推荐他们的cold brew】
遥遥：【好的！明天去！[爱心]】
她正想再打几个字，余光瞥见邱诗敏听完报告出来找她，郦书遥迅速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 * *
第二天上午，郦书遥顺利熬过自己的报告之后，又帮邱诗敏过了一遍PPT，纠正了几个小问题。
“啊！我都没注意！师姐你眼睛好尖。”邱诗敏赶紧改，一边改一边说，“师姐，你现在说话的风格，和廖老师好像啊。”
“啊？是…是吗？”郦书遥心虚地别开视线。
好在邱诗敏沉浸在ppt中，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等邱诗敏的报告也结束了，她们偷偷从会场溜走，来逛芝加哥大学的校园。
四月初的校园已经有了春意，草坪开始泛绿，校园里有不少庄重的哥特式建筑，灰色的石墙上爬着常春藤。
她们走过主四角院，穿过那些用深色石头砌成的拱门和回廊。身边偶尔有明媚张扬的年轻人滑着滑板经过，前方医学院大楼也有不少穿着白大褂和手术服的学生进进出出。
好像美剧啊，郦书遥和邱诗敏仿佛置身《哈佛爱情故事》的拍摄现场。
所以，这里就是廖敬待了十年的地方。
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年，都留在了这座校园里，从一个刚来美国的懵懂少年，变成了一个手握博士学位的学术新锐。
她们路过Regenstein图书馆，郦书遥想起廖敬说，图书馆旁边那棵树，他写博士论文的时候经常站在旁边喝咖啡，边喝边想论文里解决不了的问题。
树很多，她也分不清是哪一棵。但没关系，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廖敬。
遥遥：【你的母校诶！好漂亮】
Liao：【怀念～很久没回去了】
Liao：【你找到Hallowed Grounds了吗？】
遥遥：【找到了！正在喝cold brew！果然好喝！】
遥遥：【等下打算去校园书店买东西[偷笑]】
Liao：【想买什么？】
遥遥：【秘密～回去再告诉你】
她和邱诗敏又走去了校园书店。
芝加哥大学的书店在一栋红砖建筑里，一楼卖书，二楼卖校园周边和纪念品。衣服区的货架上挂着各种UChicago联名款T恤、帽衫、卫衣、棒球帽，几乎都是暗红色底色配白色校名和校徽。
在邱诗敏不解的目光中，郦书遥直奔卫衣区，她要找的东西很明确——和廖敬那件被染了色的卫衣一模一样的款式。
廖敬有一件芝大联名的经典款暗红色卫衣，前面印着University of Chicago的盾形校徽，面料是纯棉的，廖敬很喜欢，在家的时候经常穿。
直到前阵子洗衣服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和一件深蓝色的东西混到了一起，染出了一块很大的色斑。
廖敬把卫衣从洗衣机里拎出来的时候，肉眼可见的心痛，他虽然没说什么，但郦书遥能感受到，他的心在滴血。
柜按色卡排列的强迫症患者失去了一件心爱的衣服。
“师姐要买卫衣吗？可是这边是男生的尺码诶。”
“啊…对，受人所托，帮忙代购。”郦书遥尽量用自然的语气，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她很快找到了同款，拿下来看了看尺码标签，确认是对的，就直接去了收银台。走出书店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购物袋，忽然觉得这个举动很像廖敬。
他记住了她随口说的“要是有台拍立得就好了”，她也记住了他默默叠好那件染了色的卫衣时的表情，然后买了一件新的。
他们好像都是这种人，不擅长把在乎说出来，但擅长把在乎做出来。
她掏出手机，又给郑君雅发了一条微信。
遥遥：【我给他买了件卫衣，他之前很喜欢的那件被染了色，穿不了了】
郑君雅：【就买卫衣？不趁着他不在，再去买件……】
遥遥：【闭嘴】
郑君雅：【[偷笑][偷笑][偷笑]】
* * *
郦书遥出发前往芝加哥之前的某天，傍晚……
廖敬还在学校没回来，郦书遥一个人窝在公寓的沙发里，抱着靠枕，盯着手机上郑君雅的头像纠结了很久。看时间，郑君雅那边是晚上十点左右，一定还没睡。
郦书遥觉得自己现在迫切地需要给郑君雅打一个电话。
在纽约的时候，因为缺少保护措施，她和廖敬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而这一次去迪士尼，他是不是会做好周全的准备呢？
可最关键的是，自己呢？郦书遥把脸埋进靠枕里，怎么办啊！
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如果是害怕或者抗拒，她的身体会告诉她的，就像当年面对江定寒的时候。可现在，她的身体传递的信号是完全相反的。
想要靠近，想要被他碰触，想要……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纠结了好一阵，她终于拨通了郑君雅的电话。
“喂？郦遥遥？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郑君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那个……君雅，你现在不忙吧，我有件事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