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明白了……是我那天得罪了人。”
“这不怪您。您是外头来的,不知道学院里这些弯弯绕绕,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关系不好。”
廖敬靠回椅背,像是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神色稍稍松动了些,郦书遥见他听进去了,心里也松了口气,于是顺着往下,说出了她真正想说的那句——
“所以我的建议是,这件事,您别自己一个人扛。”
“嗯?”
“这本来就是岑老师的项目,您就是被请来执行的。现在出的这个问题,已经超出技术的范围了,这得靠岑老师,他和那几位是平辈,论资历、论交情,话从他嘴里说出去才对。这些……我不建议您再去使劲了,就跟岑老师说你办不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郦书遥本以为,廖敬会像往常那样,了然地点点头,说一句“有道理”。
可他没有,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连这点事,都得躲到岑老师后面去?”
“你分析的我同意,是我得罪了人,这一点我认。可是,把事情甩给collaborator,我自己躲到一边去,这我做不到。”廖敬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我和岑老师一起的项目,我捅的篓子,我的问题,我自己来收拾。”
“廖老师,这不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打断她,语气放缓了些,却没有半分松动,“我这些年,无论在哪儿,从来都是自己的事自己扛,我最不愿意做的,就是遇到点麻烦就躲到别人背后,靠别人替我出头。”
他倒也不是冲她。
他是冲这件他怎么使劲都使不上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可这话让郦书遥听得实在着急。
“……我不是这个意思。”半晌,她轻轻地说。
廖敬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眼神动了动,别开了视线。
“抱歉,书遥,我不该这么跟你说话。”
“没事的。”郦书遥摇摇头。
她其实没生气,只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廖敬,不从容、不周全、甚至有点孩子气地跟一件事死磕的廖敬。
原来他也有摆不平的时候,也有放不下的执念。
“那……您打算怎么办?”她还是问了。
“我再试试。总还有我能做的,材料的事,我再跑一跑,该说明的说明,该补的补。实在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您……加油。”她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嗯,谢谢。”
郦书遥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廖老师啊。
郦书遥预感到,这事不会因为他多跑几趟、多补几份材料就成的。
她有好几次想再开口劝,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再劝,要么又把气氛弄僵,要么显得她非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她只是不想看他这么白费力气。
再者,她又想起了江定寒……
之前也有过几次,他一招不慎,把某些关系弄得很僵。郦书遥也从头到尾帮他分析,寻找症结,竭力劝他如何转圜。
可结果呢?人家觉得自己被郦书遥“教训”了,更加没面子,转过来把火气撒在郦书遥身上。
所以后来,她干脆不管了。
可廖敬不一样,他只是暂时没找到那个能说服自己的角度。
——不,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对廖敬都不公平。
所以,这次的事,郦书遥虽然没再劝过,甚至没再和廖敬提过,但她还是暗暗留心这个项目的进展。
转机来得悄无声息。
又一个星期快过完的时候,郦书遥那天去六楼找岑老师签字,正撞见岑老师在办公室里,和院长、李宏文教授一起喝茶。
“老师。”她递上文件。
岑老师接过去,扫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笔,随意地签上了名字。
郦书遥退出去后,似乎隐约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以及“合作愉快”之类的。
人类的语言向来如此,字面意义之下,是变幻莫测的言外之意。
看来还是岑老师出面了,大家把话说开,总能找到个皆大欢喜的法子。
他这一周,看似隐了形,什么也没做,可他什么都做了。
至于其中是怎么递的台阶、怎么找补的面子、又跟院长许了什么、李教授最后是怎么松的口……这些,郦书遥不知道,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
那是另一个高度上的事,她这样的小博士生,只能看见水面上漂过来的那一点点结果,看不见水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 * *
廖敬来找她,是在第二天下班之后。
郦书遥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就看见廖敬站在门口。
整个人的气压,和上回截然不同,眉宇间那的愁绪散了,人也重新松弛了下来,虽然眼底还带着几分熬夜的疲倦。
“还没走?”
“正准备走呢,您之前那个项目是不是……”
“成了。伦理审核过了,就今天下午的事。”
“那太好了!”郦书遥是真心替他高兴,为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其实最后……还是岑老师出面解决的。他这一周,应该一直在跟院长和李教授那边沟通。我看最后的项目书上,他已经加了院长要的东西,也加了李教授的名字,但是不影响研究本身的走向和质量。”
“我那几天跑断了腿,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回头看,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那天我和你说话的语气不好......你是对的!”
廖敬的姿态放得很低。
虽然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道歉和认可,可郦书遥知道,这句话从廖敬嘴里说出来有多不容易。
毕竟,人总是很难坦然面对自己的失误。
那么,这是廖老师在跟她……服软?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他,他那份的执拗,在她看来一点都不可笑,反而……反而让她觉得,这样的廖老师,也很好啊。
廖敬这一周,也不是想装清高,他是真的不习惯让别人替自己兜底,大概是一种太多年一个人扛下来的惯性。
这世上不把“权责分明”当盾牌,不肯躲到别人背后去的人,已经不多了。
“廖老师,其实我觉得,您那样……”
——挺帅的。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
她像是被自己还没说出口的话烫到,生生转了个弯。
“……您那样跑那么多趟,也挺辛苦的。下次,真别一个人硬扛了。”
“嗯,记住了。”
办公室的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山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郦书遥低头去拎书包,掩饰般地拉了拉包袋。
其实看到廖敬整个人疲惫又坦诚地站在她面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抬手拍一拍他的胳膊,像他从前安抚她那样,告诉他“没事了,都过去了”。
手指动了那么一下,理智就赶在前头,把它拽了回来。
她若无其事地,把那只手收回来,攥住了书包的带子。
“对了,你那个摘要写得怎么样了?”
“啊……还差一些论证没弄完。”她有点不好意思。
“慢慢来。”廖敬惯常的笑意又回到了脸上,“不过,你可得抓紧了,我还等着你请我吃饭呢。”
“……知道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请廖老师吃饭这件事,好像,又变得更迫切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