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大概也想过,如果年轻二十岁,他会沿着那条路走一遍。
去年,他又申请到了一笔经费,引进了眼动仪。
郦书遥后来才慢慢明白,廖敬的到来不是巧合。
岑老师邀请廖敬来访问,不只是因为廖敬成果多,更因为他是在理论与实验语言学结合的路径上,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靠墙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是主控端,连着显示器和各种电缆,另一台是被试端,面前摆着一块显示器,显示器下方有一个黑色的长条形设备。
想来,那就是眼动仪了。
郦书遥在心理语言学的教材上见过它的照片,但亲眼看到实物还是头一次。
EyeLink,是目前语言学和心理学实验室广泛使用的眼动追踪设备。
它长得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科幻,就是一个扁长的黑色盒子,底部有一颗红外摄像头,镜头对准的方向,正是被试坐下后眼睛所在的位置。
在显示器前面,还固定着一套金属支架。
那是下巴托和额托,被试做实验的时候,需要把下巴搁在那个弧形的托盘上,额头抵住上面的横杆,用来固定头部位置,防止头部晃动导致数据漂移。
这套东西看上去,有点像眼科诊所。
“来了?”廖敬的声音从主控端那边传过来。
他已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EyeLink的配套软件,正在检查实验程序。
“你先坐到被试位上,”廖敬站起身,走向她,“你当一次被试,我带你从头到尾走一遍流程,先熟悉熟悉。”
郦书遥点头,在被试端的椅子上坐下来。
“先调一下下巴托的高度。”
郦书遥试着把下巴放上去,可托盘的位置有点高。她不太确定应该怎么调,伸手去摸支架上的旋钮,可那个旋钮藏在支架的侧面,角度很别扭,她拧了两下也没拧动。
“我来吧。”
廖敬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偏右的位置,一只手握住支架底部,另一只手去拧那个旋钮,动作很熟练。
“试试这个高度。”
郦书遥重新搁上下巴,这次刚好,可额托的位置还差一些,她的额头够不到横杆。
廖敬站起身,微微弯腰,去调额托的高度。
他的手从她头顶上方伸过来,指尖拧动横杆上的螺丝,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他离她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的、日常的气息。如果她稍微偏一下头,她的发梢就会碰到他的手腕。
郦书遥屏住呼吸,连眨眼的频率都下意识地放慢了。
她想着,幸好这不是近红外实验,不然她异常的脑电波会让整个数据炸掉。
“好了,下巴放稳,额头靠上去,对,保持这个位置不要动。”
“老师,我可以戴眼镜吗?”
“嗯…你的度数高吗?”
“应该不算高吧,只有400度。”
“还可以,那你的眼镜是一般的单片镜,还是渐进多焦点眼镜?”
“啊?”郦书遥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没那么高级吧?”
廖敬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没关系的,等会儿看一下校准的情况。”
“嗯。”郦书遥乖乖照做。
廖敬走回主控端,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被试端的屏幕变成了深灰色的底色,左上角出现了一个小白点。
“接下来做校准。屏幕上会依次出现九个点,你盯着每个点看就行,不要追着它跑,等它出现了再看。”
“好。”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九个点依次出现在屏幕的九个位置,这就是九点校准,通过记录她注视每个点时的眼球坐标,在屏幕坐标和眼球坐标之间建立对应关系。
校准完成后,系统会自动计算平均误差。
“0.3度,”廖敬看着主控端的数据,“很好,误差控制在0.5度以内就算合格。”
“看来我的眼睛还挺好使。”郦书遥松了口气。
“你的眼睛很漂亮。”
郦书遥被他这么一夸,有点不自在起来。
“瞳孔完全不会被睫毛或眼皮遮住,天选被试。”
——噢,原来是说方便实验,数据漂亮。
校准通过之后,廖敬开始给她演示正式实验的流程。
屏幕中央先出现一个“+”字注视点,郦书遥的目光落在上面,按下空格键,一句英文句子出现在屏幕上——
Which article did the editor say that the reporter reviewed yesterday?
她自然地阅读过去,读完,再按空格。句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理解题:
Did the reporter review an article?
YES / NO
郦书遥按了YES。
下一句又出现了。
如此循环。
“很好,就是这个流程。”廖敬在主控端看着她的眼动轨迹实时呈现在屏幕上,一行行参数标记着她的注视和眼跳。
“你刚才读这句话的时候,reviewed这个位置注视了280毫秒,相比前面的词明显更长。然后你在yesterday这个位置产生了一次回视,又跳回了reviewed。”
“是因为这是gap的位置?”
“不错,你很熟悉嘛。”
“我有预习过啦,wh疑问句的依存关系里,动词后面的空位是读者进行句法整合的关键位置。如果是孤岛条件,整合失败,回视就会增加,Go-Past Time会变长。这学期我还要去理工大学选那门《心理语言学》,会学更多的。”
“好啊,慢慢来,你在那门课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来问我。”
走完一遍流程后,廖敬让郦书遥去主控端坐着,换他自己坐到被试位上:“来,你操作一遍,我当你的被试。”
郦书遥有些紧张地走到主控端,屏幕上界面正在等待指令。
“诶,你先帮我调一下下巴托。”廖敬在被试位坐下来,下巴托的高度还是她刚才用的,对他来说太低了。
郦书遥又赶紧跑回来。
——他明明自己会调的!
可还是在扮演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被试,好整以暇地看向手忙脚乱的郦书遥。
这次轮到她蹲在他面前了。
她的视线和他的下颌几乎平齐,旋钮被她拧松,托盘调整了一点。
“差不多了,试试看。”
廖敬低头把下巴搁上去,郦书遥正在收回点指尖轻轻擦过了他的下颌,她的头发也垂了下来,蹭得廖敬有些痒。
廖敬抬手,自然地把她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半开玩笑地说:“你的头发会影响到被试哦。”
“啊?”郦书遥地耳朵一下子热起来。
“不好意思!”她飞快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如擂鼓。
实验室好闷!
她拼命地把注意力拉回到操作上来,选择校准模式。
“可…可以开始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校准开始。
主控端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只放大了的眼球影像,那是廖敬的右眼。
红外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非常清晰,可以看到虹膜的纹理和瞳孔的轮廓,瞳孔中央有一个十字形的追踪标记在轻微颤动,随着他的目光移向每一个校准点而移动。
她在“看”他的眼睛。
眼动仪记录下每个注视的轨迹,用数据刻画目光停留在哪里、停留了多久,它测量每一次凝视的时长和眼跳的距离,甚至能捕捉到那些意识还来不及介入时,最本能的视线漂移。
“Average error 0.4度,通过了。”
“比你差一点。”
“嘿嘿我赢了。”
“不过你忘了一件事喔,回想一下是什么?”廖敬像一位考官,问得郦书遥一愣。
“啊?有吗?”
“平时,我是戴眼镜的,可是今天没戴,你没有问我的视力,是否已经矫正到正常值。”
“啊!”郦书遥如梦初醒,“那那那是不是…就不能做了。”
“不会,别紧张哈哈哈,我戴了隐形眼镜。”
——怪不得。
他的眼镜拿掉了,整张脸的线条比平时更清晰,睫毛也比平时看起来更分明。
接下来,郦书遥在主控端全程操作,廖敬在被试位阅读句子。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流程。
做完最后一个trial,廖敬从下巴托上抬起头,揉了揉脖子。
“你上手很快!”
“啊哈哈,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刚当过被试。”
郦书遥对着DataViewer里自动生成的眼动轨迹图看了一会儿说道,“廖老师,您读孤岛条件的句子,reviewed那个位置的Go-Past Time比非孤岛条件的280毫秒长了不少,您自己设计的实验材料,居然也会出现和一般被试一样的结果?”
“这恰恰说明孤岛效应是一种自动化的加工反应,不完全受意识控制。”廖敬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就算我知道gap在哪里,知道这里设置了孤岛违反,解析器还是会先尝试建立依存关系,失败之后才回头,这是人类句法加工的一个基本特性。”
“也就是说,哪怕理智上知道了答案,心理认知上还是会走那条弯路?”
“可以这么理解。”
郦书遥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句法加工。
“我把今天的练习数据存一份吧,回去再研究研究。”她飞快地切换话题,把数据导出存到U盘里。
“好。这学期被试招到之后,实验的排期你来统筹,每个被试大概四十分钟左右,到时候句子都会换成汉语的,也就是我们之前讨论设计好的。有把握吧?”
“没问题!”
两人收拾好实验室,关掉设备。
“对了,这个忙碌程度,会不会影响你正常的课业?”
“没问题的,这学期我只选了一门课,时间上比上学期宽松。而且,实验材料里的不少句子,都能作为我的博士论文的数据,我也是在给自己的论文干活呀。”
“那就好。不过如果真的忙不过来,别硬扛,跟我说。”
“知道啦廖老师。”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上了楼梯。
郦书遥走在廖敬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思考着一个问题。
注视点这个词,在眼动实验里,指的是是眼睛停下来的地方。
那么在实验室之外,人的目光会停在什么地方,又会在什么地方停留得太久。
这件事,大概不需要任何仪器来测量。
“等下一起去吃午饭吧,吃什么?”廖敬回头问郦书遥。
郦书遥迎上他的目光,无需误差分析的目光。
“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