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郦书遥的心里却升起一种莫名的、难言的失落。
他在过一种她全然不知的生活,看着她没有看过的风景。
而她不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三餐吃什么,以及,写不出论文的时候是不是还会去擦地砖缝。
好像zoom的背景,他的书架上,也有了新的、不知名的纪念品和摆件。
——人家忙着呢,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合作者。
* * *
中秋前,内地生联合会搞了个小型活动,还有抽奖环节。
郦书遥一向运气平平,对抽奖这种事不抱期待,结果居然中了个一等奖。
一台崭新的二十四寸显示器。
她站在领奖台边,抱着那个大箱子,表情还有些恍惚,身为“本地生”,没有抽奖权利的乔樑,在底下拍着手笑得很大声。
“遥遥你快去买彩票吧!”
回到宿舍,郦书遥把新显示器的箱子放在桌上,旁边是廖敬留给她的那台。两台显示器……她又不是搞互联网或者编程的,要这么多显示器干嘛呢!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新的这台参数显然更好,那旧的这台……
她当然可以挂到二手平台上卖掉,或者送给别人。
可是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她需要先界定一个前置问题——这台显示器,到底算谁的。
廖敬走之前说的是“你拿去用”。
拿去用,是借,还是送?
如果是送的,那就是她的东西,她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卖掉也好,继续用也好,和他没有关系。
如果是借的,那她就应该把钱给人家。
郦书遥在这两种解读之间掂量了一阵,然后选择了后者。
——应该算借的吧,闲置品折算为货币,物归原主,而且如果当时他没给我,而是选择自己出掉,这笔钱也是属于他的,合理。
她找了块布,把屏幕和底座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擦到边框的时候,碰到了那张贴在上面的便签纸。
廖敬的字迹。
便签不能跟着显示器一起卖掉,这是显而易见的。
她小心地把便签揭了下来,然后擦去边框上淡淡的胶痕。
显示器在学校的二手交易群里很受欢迎,经过几轮的讨价还价,最终郦书遥以115块钱的价格,卖给了化学系的一个男生。
当天晚上,郦书遥打开微信,给廖敬转了一笔钱有零有整的钱,附带一张汇率截图,115块,按照中国银行实时汇率换算为人民币,一分不少。
遥遥:【廖老师,您之前留给我的那个显示器真的很好,拯救了我的眼睛和颈椎。最近中秋活动,我抽到了一个新的,您的旧的显示器我就帮您在二手平台上处理掉了,这是卖掉的钱,转给您~】
Liao:【?不用吧,都说了你拿去用的】
遥遥:【拿去用是拿去用,可毕竟是您的显示器嘛[捂脸] 既然我“自作主张”帮您处理掉了,那钱还是要给您的】
Liao:【哈哈哈好吧,谢谢你,不过这个钱你留着吧,那就当你帮我的辛苦费好了】
郦书遥的嘴角染上了笑意。
遥遥:【那我的辛苦费可不止这点呢[笑]】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廖敬收下了转账。紧接着,一个红包弹了出来。
Liao:【秋天的第一杯奶茶,请你的~以及,中秋快乐!】
遥遥:【谢谢廖老师,我明天就去喝[干杯] 中秋快乐!】
对话结束后,郦书遥还是反复看这段聊天记录,看了好久。
她和廖敬,多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说话了。
只是今年的中秋,吃不到廖老师的月饼了呢。
* * *
郦书遥的开题报告也正式进入了冲刺阶段。
从暑假开始就在看文献,到现在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摞笔记。可她每次打开文档,试图把它们组织成一篇完整的文献综述的时候,就卡住了。
一团乱麻。
她读过了很多关于wh-移位的经典文献,以及很多近年来用实验方法考察孤岛效应的新成果,她知道pied-piping和preposition stranding的区别。
可是,她总觉得像是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她试着磕磕绊绊地写了一版初稿,又十分忐忑地交给了岑老师。
很快,岑老师约她面谈。
岑老师坐在桌前,桌面上摊开她的开题报告。那叠A4纸上,几乎每一页都被红笔划了线,有的地方是大段的删除符号,有的地方是问号。
郦书遥小心地坐在老师对面的位置,手心控制不住地出汗。
岑老师摘下眼镜,看着她说:“书遥啊,你读了不少文献。”
她略微颔首,等着下文,大概率是转折性的下文。果不其然……
“可你的研究问题到底是什么?也就是说,你得告诉读者,这篇论文要解决的,是一个什么问题?”
郦书遥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出一句完整的、清晰的话。
“我……想考察汉语和粤语母语者在加工孤岛的时候,是否存在差异……”
“这是你想考察的现象,不是你的问题。”岑老师打断了她,“现象是现象,问题是问题,你为什么要考察这个差异?它能回应什么理论争论?它和你前面写的这一大堆文献综述,到底是什么关系?”
郦书遥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还在想……”
“你读的每一篇文献都很认真,这一点我从来不怀疑。但是你把它们堆在一起,不等于你理解了它们之间的关系。回去后,你再好好想想自己研究的到底是什么。作为一篇博士论文,我认为还是要有一定的高度的。”
“好……谢谢老师。”
郦书遥垂下头,走出岑老师的办公室。
岑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她知道自己卡住的地方不是文献读得不够多,而是她站得还不够高。她还停留在,只能回答老师提出来的问题的阶段。
她还没有,或者说不敢,站在一个恰当的高度上,对着整个研究领域,说出自己发现的、并致力于解决的问题。
她怕自己问的问题太小太浅,而且如果这个问题被否定,自己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Literature review的框架推翻了重来,重来了又推翻,她前后写过好几个版本的草稿,每一个都被她自己否决掉了。
她认为最好的这个版本,又被岑老师否决掉了。
以前廖敬在的时候,她可以磕磕绊绊地讲出自己的“感受型”的想法,然后廖敬会耐心地听完,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把她往前引。
她以为那些答案是在讨论中生长出来的,可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些答案之所以能生长,是因为有人在替她松土。
学会不依赖廖敬算长大吗?郦书遥自嘲地摇摇头。
现在,她需要先懂得如何给自己松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