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习惯叫我廖老师了,可是这个习惯不好,慢慢改掉好吗?遥遥。”
郦书遥呆呆地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那束花,花瓣蹭得她的下巴有点痒。廖敬似乎没有期待郦书遥立刻给出什么回应,只是说了一句,就发动了车子。
改掉?可是叫什么啊?
郦书遥犯难了。
就叫廖敬?
那两个字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在写论文致谢的时候也写过,可是要从嘴巴里,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就好像舌头被缝住了似的。
她偷偷瞟了他一眼。
他正在专心开车,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郦书遥深呼吸了一口。
“啊,那个……”
“嗯?”
“廖……”
她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太奇怪了!叫一个人的名字怎么会这么难,或者说,直呼老师的名讳真的是很难啊。
她捏了下花束的包装纸,鼓足了勇气,很生硬地说:
“……廖敬?”
好像廖敬的名字很烫嘴一样。说完之后,她的脸又唰地一下红了。
“嗯,怎么了?”他故意云淡风轻地说。
“没、没怎么!我就叫叫!”
他笑出了声:“好,可以,当然你也可以叫别的,不一定非要叫全名。”
叫别的?叫什么?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选项——
哥?yue…太油腻了,整个人都起鸡皮疙瘩。而且一说到这个称呼,她只能想起老家的表哥和堂哥。
Felix?用英文名好像也不对劲,像是他的外国同事。不过…Kevin啊,邝老师啊,也都这么叫,嗯,备选吧。
宝宝?OMG!难以想象!太肉麻了!
小廖?听起来像在叫隔壁工位的同事,还是比自己职位低的那种。
——够了!打住!
“那个…我再想想!”
廖敬没有追问,倒也不着急,就一脸坏笑地由着她在副驾驶上脸红。
小姑娘真可爱,稍微一逗就脸红了。
不过最后一个选项,小廖,倒是让郦书遥想起了点别的事。
“哦对!我突然想起,之前你帮我妈妈介绍的那个医生,宣武的张医生。”
“嗯,他怎么了?”
“那天早上我去找他的时候,我按你说的,跟他讲,我是廖老师的朋友,结果他说,‘老廖’跟我说了,哈哈哈哈哈,为什么他管你叫老廖啊,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郦书遥以为自己终于开了一个很好笑的玩笑。
廖敬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老廖是我爸。”
郦书遥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在脸上,完蛋了,更尴尬了。
她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然后赶紧找补,“啊哈哈哈,不好意思,无意冒犯廖叔叔……”
廖敬腾出一只手揉揉郦书遥的头发,像撸猫似的。
安静了一会儿,她决定转移话题。
“那个…你为什么叫廖敬啊?”话一出口,郦书遥感觉有点不对劲,这好像和证明“你是你”一样离谱。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这个名字,很好听,有什么含义吗?”
“我爷爷给我取的名字,大意是希望我常怀敬畏之心吧,敬天法祖,尊师重道,之类的。”
郦书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像很有中国哲学的色彩。”
“你呢?”廖敬话锋一转,也学着她的句式,但句末的语气黏腻了起来,“你为什么叫郦书遥呀?”
“呃……”郦书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认真解释道,“我爸妈给我起名叫‘书遥’,是希望我能在遥远、寥阔的天地,书写自己精彩的人生。”
“很美好的名字,和你一样。”廖敬状似随意的评价,也惹得郦书遥的脸上微微泛红。
“你这学期的课怎么安排的?”廖敬问道。
“噢!有两节选修的课,都排在周三,也就是明天,上午实验,下午句法理论。”郦书遥回答,“你呢?你这学期工作量怎么样?”
“我也是两门课,一门今天的,也就是每个周二下午,还有一门在周四,是专题研究,针对授课型研究生的,主要是指导他们的毕业论文,除此之外,周三还有固定的office hour,偶尔系里有活动,或者开例会什么的吧,时间不确定,这学期没有排什么新的实验,还是以分析收集的数据、写论文为主。”
“唔…感觉你也好忙啊。”郦书遥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我也有好多事,我要观摩实验,还有几个这半年北美的学术活动要参加,我…尽量不影响你工作。”
“想什么呢,小傻瓜。”廖敬无奈地笑笑,“如果连平衡工作和生活都做不好,那我趁早别干了。话说,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哦,我今天中午和Kevin一起吃了午饭。”
“Kevin?”
“嗯,就是Kevin Sok,苏一文,你认识的吧。”
“哦,他啊。”廖敬的语气听上去很平常,“你们聊了什么?”
“除了一些校园生活的东西之外,还聊了一下他heritage language那个项目的实验设计,他最近在做粤语heritage speaker的声调感知,挺有意思的,然后又讨论了一下我自己的实验怎么弄……”
“嗯。”
郦书遥说得兴起,没注意到廖敬的音调比平时略低沉了那么一点。
“他还跟我说了他导师的一个观点,关于wh-in-situ在heritage grammar里的退化——”
“这个观点不算新。”廖敬再一次打断,“他导师那篇2019年的文章里,用的那个测试范式,样本量只有十二个人,我记得有两篇后续研究都没能复制出同样的效应。”
郦书遥疑惑地眨了眨眼,廖老师什么时候对heritage language的文献这么了如指掌了?
“你以后是不是要经常和他一起吃饭啊?”廖敬又不咸不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郦书遥侧过一点身子,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嗯…现在他握着方向盘地手抓得比较紧,目视前方,脸上浮着一层不自然。
郦书遥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味儿,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廖老师,你占有欲还挺强的。”
话音刚落,就收获了一道嗔怪的眼神,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叫错了。
“啊不是,廖……敬。”她又用了那种硬邦邦的语气改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以后会提前和你说的,身份不一样了嘛,这个自觉我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