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温暖裹上来的时候,云忱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尖已经被秋雨浸得冰凉了。
他坐进副驾驶,动作有些拘谨,背脊挺得笔直,膝盖并拢,两只手叠放在大腿上,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三分。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下来,在衣领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脖子,怕把水蹭到座椅的皮面上。
南关的视线从他的发梢移到他的手指上,又移开。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调整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让暖风不要对着云忱的脸直吹,而是斜着打向车窗的方向,既不会让人燥热,又刚好能覆盖到他整个人。然后他顺手调高了一格温度。
云忱注意到了。
很小很小的动作,做得很自然,甚至可以说是不动声色。
如果不是他恰好余光扫到南关的手指在空调旋钮上停留了一瞬,他大概根本不会察觉到这个细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很轻的:“谢谢……麻烦你了。”
“嗯。”南关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声响。车内的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很淡的香气。
不是车载香薰的那种廉价甜腻,是一种干净、清冽、带着一丝凉意的味道。
云忱坐在那里,鼻尖动了动,越闻越觉得熟悉,越闻越觉得心跳开始不规律。
那是薄荷。
但又不是单纯的薄荷。
它里面混着什么别的,像是木质调,又像是某种柑橘类的清苦,还有一点点他分辨不出来的、很底层的暖意。这个层次感他认识,他太认识了,因为这款香水的配方是他当年试了整整两个月调出来的,从最初的一无所知到最后的成品,他试了不下五十个版本,每一版的调整都记了厚厚的笔记。
那是他送给南关的。
在他们交往第一年的冬天。
12月31日。
南关生日那天,他把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瓶子用牛皮纸包好,塞进南关手里的时候,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南关拆开包装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在晃动,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很好闻。”
就是这一款。
云忱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所以南关还在用这款香水。
而且他用得很大方。
车里的香气浓度不像是偶尔喷一下残留的余香,更像是经常使用、已经渗透进织物纤维的那种程度。或者说……南关甚至可能专门找人仿制了这个配方,以便用完了还能继续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云忱觉得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他赶紧把视线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雨。
车里安静了几秒。雨声砸在车顶棚上,密集得像是一千颗豆子同时滚落,反而衬得车内的寂静更加鲜明。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云忱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故意放得轻松了一些,像是随口聊天,“你家不是在北边吗?”
“搬过来有半年了。”南关回答,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双手握着方向盘,姿态端正,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半年前?”云忱心里算了一下,那大概是他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怎么会想到来晚江?”
“朋友介绍的。这边气候好一些。”
“哦……”
又安静下来。
云忱咬着下唇内侧的肉,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话题,但又觉得每一个都太刻意。
问他在哪里工作?他已经在阳台看到那个调酒台了。
问他做什么工作?那是不是显得自己偷偷观察过他的东西?问他住在雾迟苑这么久感觉怎么样?这又像没话找话。
他正在纠结的时候,南关先开口了。
“你呢。”
“嗯?”
“怎么来了晚江。”
“哦——”云忱连忙接话,“朋友的工作室,他要出国,就送给我了。我正好毕业,也没想好去哪里,就觉得……换个新城市也挺好的。”
“什么工作室?”
“调香的。”云忱说,“啊,你应该不知道,我后来转了专业,学了调香。”
南关的视线在红灯前短暂地从路面移开,落在他脸上,又移回去。
“挺好的。”他说。
三个字,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云忱却觉得那三个字比什么长篇大论都重。因为南关说话从来不多,他说的“挺好的”就是真的觉得挺好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他衡量过之后给出的结论。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理建设好像又松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