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厨房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和云忱一个人的呼吸。
他看着那束放在餐桌中间的满天星,阳光落在那些细碎的花瓣上,蓝粉色的花朵像是被镀了一层金箔。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小花,花枝轻轻颤了颤,像是什么无声的回应。
三年前的一束满天星,和今天早上的一束满天星。
云忱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站在厨房门口,对着那一小束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回到房间换了衣服,拿上钥匙和包,出门去工作室。
晚江已经入秋深了。
他没有开车,选择步行过去,反正也不远。
顺道欣赏一下晚江秋景。
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从黄绿色变成了焦糖色,一层一层地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忱沿着那条他每天都要走的街往工作室的方向走,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工作室的门还是那扇灰蓝色的小门。他打开锁推门进去,扑面而来是精油和花木混合的气息。
薰衣草的清甜、薄荷的凉、檀木的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调,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个空间的香氛记忆。
云忱换好围裙,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的工作室分部分。
第一个区域是调香区。
大面积的浅色原木操作台占了房间中央,上面排列着一百多瓶精油样品,每一瓶都贴着巴掌大的手写标签,字迹清秀端正,按果香、木质、花香、草本、辛香、树脂六大类分类排列。
操作台的一侧放着电子天平、滴管、闻香纸、调配瓶,每一样都归位在固定的位置,台面上永远整洁干净,不留一滴残留的油渍。
第二个区域是烧玻璃区和戒指定制区。
熔炉设备占了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一排架子,上面摆着他亲手吹制的玻璃香水瓶和香薰瓶。
形状各异的,颜色透亮的,有些是渐变的,有些嵌着细碎的金箔,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戒指定制的工作台在另一边,放着锤子、刻刀、打磨机、抛光轮和各种金属原料,台面上摊着几枚半成品银戒,上面刻着细小的字,像是某人名字的首字母缩写,或是一句很短的话。
第三个区域是他特意布置的“治愈角”。
窗边摆着一个白色的花架,种着薰衣草和薄荷,叶片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绿得鲜亮。
旁边是三个柔软的猫笼,里面分别躺着蓝莓、树莓、草莓。
那只叫蓝莓的布偶正摊成一张猫饼,爪子搭在笼子边缘,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叫树莓的米努特趴在软垫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窗外;叫草莓的三花缩成一个小毛团,尾巴盖住了自己的鼻子。角落里搭着团团的小鸟架,那只文鸟正歪着头啄自己的羽毛,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啾鸣。
云忱每天早上来了工作室之后,会先给四只小动物添食换水,然后打开花架的小喷壶给植物浇水,再最后检查一遍操作台上每一瓶精油的摆放顺序。
有没有被调换位置、标签有没有卷边、盖口有没有拧紧。
这些琐碎的事情做完之后,他才能安心地坐下来,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的第一位客人是提前预约好的。
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女孩,背着双肩包,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第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你好……我、我在网上看到你这里可以定制香薰……”
“可以的,进来坐吧。”云忱的声音温和,他拉开接待区的一把椅子,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慢慢说,你想调什么样的香?”
女孩坐下来,双手捧着那杯水,指节微微泛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云忱以为她不想说了,她才开口:“我高考没考好。”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女孩:“我爸妈……他们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很失望。我也很失望。”
女孩的眼眶开始发红:“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考完那天我就知道考砸了,但不敢说,一直憋着,到今天成绩出来了才……才觉得好像真的什么都没了。”
云忱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又柔和:“我能理解你的感觉。那种好像自己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的心情,很难受,对吧?”
女孩用力点头。
“但我跟你说一件事。”云忱说,“我认识一个人,高考第一年也考得不好,分数出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周没出门。后来他复读了一年,第二年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学校。现在他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每天都很开心。”
他说的是实话。
这个人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不错的公司做产品经理,活得比谁都滋润。
但此刻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当年从设计转到调香时那种“一切都重新开始”的忐忑和冲动。
云忱:“你的人生不是一张考卷决定的。”
云忱的声音更轻了。
云忱:“低谷只是短暂停靠,风会带你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开始调配。他选了西柚作为前调。
那种清苦的、带一点点涩的果香,像被咬了一口之后舌尖残留的微酸。
中调是淡淡的茉莉,和一点点白茶的气息,温和、干净,让人安静下来。后调用了雪松,浅浅的木质调,沉稳又有支撑感,像一棵树的根扎在土壤里,你知道它不会倒。
他把调好的香薰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又拿出一张浅米色的卡片,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低谷只是短暂停靠。”
“风会带你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写完晾干,他把卡片系在瓶口,用浅绿色的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去的时候,手微微在发抖。她低头看了那张卡片很久,然后抬头对云忱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