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长太快了。”南关说。
“你浇水浇得好。”
云忱顺口答了一句。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奇怪。南关是他室友,给薄荷浇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怎么说得像是人家在替他照顾植物一样。
南关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但云忱看到他的睫毛在烛光里轻轻垂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南关忽然开口:“你以前——”
他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
云忱看着他:“嗯?”
南关的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子外面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腹,他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忱没有追问。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又喝了一口。
那杯特调的酒精度数确实很低,甜味占了上风,但西柚的清苦和气泡的轻微辣感让他有种奇异的清醒感。
他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流淌的江水,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到有点不真实。
“南关。“他喊了一声。
南关:“嗯?“
“谢谢你。“云忱说。
南关抬眸看他。
云忱:“请我喝酒。”
云忱补充道,又觉得这句话太轻,又补了一句。
云忱:“还有……带我出来散步。我今天其实挺累的,现在好多了。”
南关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以后累了就说。”
“说什么?”
“说。”
就一个字。但云忱听懂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酒,用冰凉的液体把那点情绪冲下去。
酒喝了大半杯的时候,那个年轻的调酒师端着一个小托盘过来了,上面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小碟坚果。
“这个——”调酒师把碟子放在桌子中央,目光不受控制地又往南关那边飘了一下,“这个,送……送的。”
他把“老板特意交代”这几个字嚼碎了咽回去,硬生生转成了,“我们有活动,每桌都有。”
云忱看了看那碟水果,苹果切成了均匀的小块,淋了一点柠檬汁防止氧化,旁边摆着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莓。
坚果是烤过的腰果和杏仁,闻着就很香。
“你们店服务这么好?”云忱有点意外,“点了两杯酒还送水果和坚果?”
调酒师嘴角抽了一下。
“对、对啊,我们店……特色。”
他说完这句话,声音已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两位慢用,有需要随时叫我。”
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快得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
云忱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低头看了看那碟水果,又看了看南关。
南关正低头喝莫吉托,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刚要把那点不对劲的感觉从脑海里驱散,吧台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然后一个声音带着慌乱和不经意的嘴瓢脱口而出,音量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店里足够清晰。
“老、老板!那个杯子我不小心——”
后面的话被他的同事捂住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云忱转过头,看到吧台后面那个之前给他们送水果的调酒师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片,一脸惊恐地抬头看向南关的方向,嘴里那句“老板”还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他的同事正死死捂着他的嘴,两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说“我们是不是要失业了”。
云忱慢慢转回头,看向南关。
南关端起那杯莫吉托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边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对上云忱的眼睛。
“嗯。”他说。
那声“嗯”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承认,又像是什么都承认了。
云忱眨了眨眼。
然后他又眨了眨眼。脑子里的碎片正在飞速拼合。
阳台上的调酒台,厨房那排整齐的基酒,冰箱里永远不缺的柠檬和薄荷,他第一天在客厅闻到的那种清冽又复杂的香气,那盆绿得近乎嚣张的薄荷,还有南关身上那款他亲手调的香水,那个曾经说过“以后想开一家自己的店”的人。
“半醒”。
云忱猛地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了。
他在网上搜过晚江市的热门清吧推荐,首页第一条就是“半醒”,评分4.9,评论全是“老板调酒很绝”
“氛围感天花板”
“低调到不像网红店”。
他所有的疑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就坐在他对面,正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坦然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说“你终于发现了“。
“南关。”云忱的声音有点发飘,“这店……”
“嗯。”南关又应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云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南关那张在烛光里清冷又温柔的脸,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来所有他觉得不对劲的细节都有了答案。
冰箱里永远刚好够两个人吃的食材、每天早上的早饭、那束放在餐桌中间的满天星。
所有的靠近和试探,所有的沉默和等待,都指向同一件事。
“你这个骗子。”云忱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对面的人听。
南关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又应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桌面,把云忱面前那杯已经快喝完的特调拿过来,替他把杯沿那圈糖粒上的水珠擦掉了。
“再给你点一杯?”
云忱低头看着他擦杯沿的手指,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是你调的?”
南关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弧度。
“嗯。”
那晚他们从半醒出来的时候,江风比来时更凉了。
云忱抱着那杯南关亲手调的新特调。
换了配方,用了接骨木花和青柠,入口更清爽。
走在南关身边,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
他没有像来时那样和南关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走得近了半步,外套的边缘偶尔会碰到南关的衣袖。
经过那两棵老梧桐树的时候,云忱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店……开了多久了?”
“半年。”
“所以我来之前你就在了?”
“嗯。”
云忱低头喝了一口酒。接骨木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又开口:“那天我搬来的时候,你在门口等我?”
他陈述这个事实,南关没有否认。
“你等了多久?”
南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房东大姐给我发了消息,说新室友下午到。”
他没有说等了多久,但云忱已经知道了。他想起那天打开门时南关站在玄关灯下的样子,从容、平静、像是理所当然地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风吹过来,梧桐枝丫上的最后几片叶子落了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了几个旋,落在他们身后的砖面上。
云忱又喝了一口酒。
接骨木花的味道很轻很淡,像今晚所有的语言都没有说满,但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留下了温热的痕迹。
他走快半步,和南关的步调完全并齐了。
南关没有看他,但脚步放慢了一点,让他跟得更舒服。
他们并肩走进雾迟苑的大门,树影在他们身上交错又分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砖面上叠了一小段,又分开,又叠上。
进电梯的时候,云忱靠在角落,抱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接骨木花特调,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两个人影。
南关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松弛,目光落在电梯跳动的数字上。
电梯到了十九楼,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
两个人先后走出来,云忱落后半步,看着南关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