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忱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彻底黑透。
晚江的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了,窗外还有一层薄薄的暗蓝浮在天边,远处的云被最后一点夕光染成了那种介于橘和粉之间的颜色。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半扇,晚风从外面渗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润和夏天特有的那种闷热褪去之后的温吞。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嗓子还是哑的,烧是退了但喉咙里那种干涩的感觉还在,说话的时候像嗓子里塞了一小团棉花,又干又涩,每咽一次口水都能感觉到那道细小的摩擦从喉咙深处滑过去。
他换好鞋往客厅走了两步,余光扫到厨房那边有个人影。
南关正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面,微微弯着腰,手在拆什么东西的包装。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腕,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发亮。
地上放着一个超市的袋子,袋口敞着,露出半截绿皮的西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云忱走过去的时候南关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先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在确认什么,确认他今天气色好不好。
然后才移到别处去。
“我买了西瓜。”
云忱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路过门口那个摊,看到新到的,就挑了一个。”
南关的目光从他手里的袋子移到他脸上,又从脸上移回到手里的动作上。
他正在拆的那个包装里面也是一个西瓜,绿皮黑纹的,大小和云忱手里那个差不多。“嗯,”他说,“昨天你说想吃。”
云忱愣了一瞬,走过去把两半西瓜一起放在料理台上并排摆好。
“我说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说了。”南关把西瓜转了个方向,让蒂头朝上,方便等会儿下刀,“烧到三十九度那晚,你窝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嗓子疼得哼了一声就沉默了,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想吃西瓜。”
云忱靠着料理台的边沿回想了一下。
那两天的记忆确实有点模糊,发烧烧得他整个人像泡在一缸温水里,意识时沉时浮,只记得南关坐在旁边给他递水递药,别的事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的。
“那我烧到三十九度说的话,你也记着?”
南关没有回答。
云忱看着那两半西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几天刷手机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在首页哪个角落看到的一条短视频,说的是网上很火的一个“测试”,从两个不同水果摊买的西瓜,切开来拼在一起,如果纹路能对上,就说明它们是从同一个瓜出来的。
他当时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心想“这也太无聊了”,然后手指一划就过去了。但此刻他站在料理台前,看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绿皮西瓜并排躺在台面上,那个“太无聊了”的念头又从脑子里浮了上来。
“你等一下。”云忱伸手拦住了南关正要落刀的手臂。
南关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云忱没解释,先把两个西瓜并排放好,横着的竖着的调了好几次角度,调整了几次位置,最后慢慢地把它们沿着切面拼在了一起。然后他趴下去看。
两条纹路在西瓜皮的弧面上对上了。纹路的走向、墨绿色的宽度、断裂的位置、瓜蒂那一头纹路收尾的弧度。
完全吻合,严丝合缝,像是同一块瓜皮被切开之后又拼了回来。
云忱趴在料理台前面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始笑。
他笑的声音还是哑的,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笑得弯了腰,额头抵在料理台的边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南关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半个西瓜纹路对上的画面,又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的云忱,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浮上来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没看过那个视频吗?”云忱直起身,用指背蹭了一下笑出来的眼泪,“网上很火的,两个西瓜纹路能对上就说明它们是同一个瓜长出来的。然后咱俩,一个从家门口那个摊买的,一个也不知道从哪买的……”他用手指了指地上那个超市袋子,“你从超市买的?”
“和你一样。”南关说。
他听他说到这里又开始笑了,这次是无声的那种,肩膀抖着,眼角都弯了。
他这几天发烧烧得整个人都蔫蔫的,这会儿笑完又有点喘不上来,靠在料理台边沿缓了口气。
南关在旁边等着他笑完,才开口问:“还吃不吃?”
“吃。”云忱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的笑还没散干净,“这必须得吃了,不然对不起这俩西瓜的缘分。”
南关低下头,把两个西瓜分别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码进盘子里。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的间距都差不多,切出来的西瓜块大小均匀,排列整齐,像是量过一样。
云忱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他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台面的边沿。
“我今天去公司了。”云忱说。
“嗯。”南关手上没停,把切好的西瓜往盘子里码。
“大家问我怎么嗓子哑了,我说前两天发烧。”云忱的声音还哑着,但不妨碍他模仿的语气,“结果他们说……老板怎么这么拼,烧完了就来上班。”
“你确实是烧完了就来上班。”南关把切好的西瓜推到他面前,红瓤的,水润润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甜光。
“我没烧完之前也想上。”云忱说,“是你按着我不让我去的。”
南关抬了一下眼皮看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不明显了:“嗯,按了。”
云忱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把干涩的嗓子润了一下。
他嚼完咽下去,又拿了一块,靠在料理台旁边慢慢吃。南关把剩下的西瓜整整齐齐地码进保鲜盒里,一块一块垒好,边角对齐,盖上盖子放进冰箱,关上门。
云忱吃完了第二块西瓜,把瓜皮丢进垃圾桶,然后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南关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肩线平整地展开,后颈下面有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痕迹,比周围的肤色深了一点,大概是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留下的。
“对了,”云忱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你公司那边怎么样?今天去签了吗?”
南关的动作没有停,但速度放慢了一点点。他把保鲜盒在冰箱里放好,关门,然后转过身来靠在冰箱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云忱。
“签了。”他说。
云忱嚼西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南关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兴奋或者如释重负的情绪,就是那种他稳定得几乎让人看不透内部的结构。
但云忱认识他太久了,从那个“签了”两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方式里,他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爸的公司?”云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