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天早上去的?”
“上午。”南关说,声音不高不低,“签完合同回来的。”
云忱站在料理台对面,手里还举着那块咬了一半的西瓜,愣了两秒。
他当然知道南关这一年多来都在做什么。
半醒的营业额从去年秋天开始稳步上升,到夏天的时候已经翻了一倍多,南恒那边从最初的冷淡慢慢地变成了不反对,再后来偶尔会打一个电话过来问“店里怎么样”。
但“继承公司”这件事和“不反对”之间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云忱一直以为那至少是几年之后的事。
“他同意了?”云忱问。
南关靠着冰箱,姿态松弛。
“他提的。”他说,“去年年底他来那次,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句话的措辞,“他说,你要是愿意回来,公司给你留着。”
云忱想起去年冬天南恒那次到访。那个中年男人站在他工作室里环顾了一整圈,看过了墙上那些照片、操作台上的工具和玻璃隔间里的熔炉,然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了一个信封就走了。
当时他觉得那已经是南恒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原来那后面还有一句他没听到的话。
“那你……”云忱的嗓子哑得比刚才厉害了一点,不知道是西瓜太凉了还是别的原因,“你答应了?”
“嗯。”南关说,“不过我说了条件。”
“什么条件?”
“公司接手可以,但晚江这边不能断。我得两边跑。”
南关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商量好的事,“他说随你。”
云忱站在料理台那边,手里那块西瓜已经吃完了,只剩一片薄薄的绿皮被他攥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瓜皮上微凉的纹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瓜皮,又抬起头看着南关。
那个和他一起切过西瓜、一起在跨年夜的吧台前喝过碎暮、一起熬过过去这一年的人站在厨房的灯光下,说“两边跑”的时候语气和他决定养那盆薄荷的时候差不多,像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算上他的那一份。
云忱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哇,哥哥好有实力。”
这句话的语气是轻的、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软。
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像是说了半句玩笑话,但那个“哥哥”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一个不怎么玩笑的位置。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南关靠着冰箱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云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点。
“你叫我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不低。
云忱捏着那片西瓜皮的手指僵了一瞬。他当然知道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但那个词脱口而出的速度比脑子反应的速度快了一拍,现在落进空气里收不回来了。
他低头假装在找垃圾桶扔瓜皮,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没叫什么……”
“嗯。”南关应了一个字,没有任何追问的迹象。
但云忱偏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云忱把瓜皮丢进垃圾桶,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手,甩了甩水珠,然后走到南关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的灯光下,一个靠着料理台边沿,一个靠着冰箱的门,中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窗外的晚霞已经褪干净了,夜色从深蓝过渡到墨蓝再过渡到黑,江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灯光倒影,随着水波缓慢地晃。
“公司的事……”云忱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但那个沙哑的底色还在,让他的话听起来比平时软了一层,“你以后会很忙吧?两边倒……”
“会。”南关说,“但该回的晚江还是会回。公司离晚江不远,隔壁市,开车很快。个把小时的事,不算远。”
云忱“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那明天早上你还做早饭吗?”
南关偏头看他。
暮色和灯光在厨房里交织成一种温润的暖黄色,南关的侧脸在那种光线里线条清晰又柔和。
他看了云忱一小会儿,然后说:“做。你想吃什么?”
云忱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别做太复杂的,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公司那边?”
“后天去。”南关说,“明天在家。”
“在家干嘛?”
南关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两个西瓜留下的水渍,又看了看窗外夜色里的晚江,然后转回来看云忱。
“明天上午去半醒看一下,下午没什么事。”他顿了一下,“你嗓子没好利索,明天别去公司了,在家待一天。”
“在家待着干嘛?”
“把昨天没看完的那部电影看了。”南关说,“我陪你。”
云忱靠着料理台边沿,听到“我陪你”那三个字的时候,觉得嗓子那一层干涩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润了一下。
他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抬起来看着南关说:“行。那明天早上你做饭,下午看电影,晚上……晚上吃什么再说。”
“晚上我做。”
“那什么时候轮到我来做一顿?”云忱说。
“等你嗓子好了。”南关说。
云忱看着南关在厨房灯光下的侧脸,听着他那句“等你嗓子好了”说出口时的语气。
和当年大学那个冬天从上铺探头下来问“你上来?”的语调很像。
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话里面的东西被覆盖在一层薄薄的日常之下,需要认真听才能听出来。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嗓子还哑着,但声音很稳:“那你等我好了再做。”
“我等着。”南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