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一套月白色的改良长衫。面料是丝麻混纺的,轻薄透凉,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微微的凉意,像是被一片薄薄的云裹住了。
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暗纹,要凑近了仔细看才看得清那些纹路的走向,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腰间的系带是同色系的深一个度的绸带,松松地在腰侧垂下来,尾端收成一束细碎的小流苏。
云忱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平时不是没穿过浅色的衣服,但那种月白色在摄影棚的暖色灯光下有一种说不清的通透感,把他整个人衬得干净极了,像是刚从什么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转了个身想看看后背的剪裁,然后余光扫到化妆间另一边的穿衣镜那边。
南关也换好了。
南关站在另一面穿衣镜前面,身上也是一件新中式的长衫,但颜色比他深。
烟灰色的,料子比云忱那件更挺括一些,立领的剪裁刚好包住喉结的位置,把肩线衬得平整利落。袖口是窄的,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深色布料旁边格外显眼。化妆师正在帮他调整腰间的系带,他微微侧着头。
云忱看着那个画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穿什么都好看。
他赶紧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南关身上多停了一秒。
南关偏头看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走,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在镜子里对上了视线。
南关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让化妆师调整系带的长度。
拍摄区在二楼,搭了一个新中式风格的实景。
浅色的木屏风围出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屏风上雕着细密的缠枝花纹,光从后面透过来的时候会在木面上形成一层温润的暗纹。
中间挂着一幅大尺寸的毛笔书法,字迹沉静又舒展,像是被谁用很稳的笔锋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背景是一扇月洞门,门后透出朦胧的淡青色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见的远山。地面上铺了粗麻质地的席子,踩上去有一种干燥的、带着植物纤维的摩擦感。
旁边立着一小枝枯荷和几块山石,枯荷的枝干细瘦而弯曲,和山石的硬朗形成了一种安静的对照。
摄影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鸭舌帽,手里端着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看到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哇,这个造型……你们俩往这儿一站就直接出片了。”
云忱被夸得耳朵又烫了一下,但摄影师已经招呼他们站到指定位置去了。第一组照片拍的是对望。
两个人隔着屏风站着,南关在屏风的这一侧,云忱在那一侧,中间是木格栅隔出来的虚影。摄影师让他们不用看镜头,就看着对方。
云忱偏过头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过去。南关站在另一侧的光线里,烟灰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石,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眉骨的轮廓描得很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这边,隔着屏风交错的花格,不算很近。
云忱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别的事情来挡住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但他什么都没想出来。
“好。”摄影师按了一下快门,“别动,保持这个表情……”
云忱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后来他看到成片的时候,发现那张照片里他隔着屏风看着南关的样子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第二组拍的是并肩。两个人并排站在月洞门前面,面朝镜头,南关的左手在身侧微微靠近云忱的右手。
摄影师让他们“手可以自然一点”。
南关没有动,但云忱感觉自己的小指被什么碰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蹭到的。
他偏头看南关,南关正看着镜头,但云忱从他的侧脸上捕捉到了一点别人大概看不出但他看得出的东西。
他嘴角那一条线比刚才绷得松了一些,像是什么正在缓缓放松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小指被勾了一瞬又松开,动作短得像是错觉,但那一下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好——我拍到了。”摄影师按了第三次快门,又补了一张。
第三组拍的是独照。先拍南关,站在屏风旁边,侧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书卷。
书卷半展开,露出内页的白纸和墨迹,纸张边缘泛着那种旧纸特有的微黄色,让人分不清是道具还是真的从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
南关低头看着书卷的样子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感,眉骨和鼻梁在侧光里拉出利落的阴影,下颌微微收着,整个人像一幅被安安静静地装裱好的画。
云忱站在摄影师旁边看着取景器里的南关,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他说“新中式可以”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这个人就是为这种风格长的,他的轮廓和气场自带那种不必多言的专注。
然后轮到云忱。
他站到屏风前面的时候摄影师让他“放松一点,随便摆”。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摆,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搁,整个人像一棵被种进花盆里还没来得及扎根的植物。
然后他看到南关走到了摄影师旁边,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到:“让他往左边靠一点,光从他斜对面来,他的侧脸比正面好看。”
云忱隔着半个摄影棚的距离瞪了他一眼。
但南关说完就退到一边去了,脸上的表情什么也没有,像是刚才那句评价只是一条客观的技术建议。
云忱只好按他说的往左边挪了半步,侧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站姿。
灯光从斜对面打过来,把他鼻梁上那颗小红痣和下颌线的弧度一起映了出来,那颗痣在暖光里泛着一点浅红,像一小滴被定住了的朱砂。
摄影师连拍了好几张,后来他回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那张照片里的眼神有点飘,像是走神了。
但他知道那个走神是因为什么。
因为南关正站在取景器边缘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