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式拍了将近两个小时。
换民国造型的时候云忱有点紧张,因为他选的是一套戏服。
化妆师把他带到另一个化妆台前坐下来,这一次的步骤比刚才复杂得多。
底妆打得比刚才厚了一层,肤色被均匀成一种玉白一样的质地;眼线拉长上挑,眼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种戏台上才有的弧度;眼尾加了一抹极淡的浅红,像是被胭脂在眼尾轻轻按了一下;嘴唇是鲜润的玫红色,一层一层叠上去的那种润,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最关键的步骤是眉心那一点朱砂痣。
化妆师用极细的笔蘸了正红色的颜料,在他眉心之间点了一下,那颗小圆点落在皮肤上之后被她用笔尾轻轻晕开了一圈,变成了一种介于圆点和花瓣之间的形状。
它恰好落在他本身那颗鼻侧痣的上方,一红一浅,一正一偏,像是有人在同一张纸上落了两个不同的章。
头发被重新盘了。
发髻比刚才高了一些,插上流苏发簪,鬓边垂下来一小缕发丝绕成一个精巧的弧度,贴着脸颊落下来。
衣服是一件浅粉色的绣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袖口宽大得像两片展开的花瓣,绣线用的是那种极细的银线,在灯光下一动就会泛起一层流动的光泽。
腰封是深红色的,勒出腰线之后整个人的比例被拉长了一截,下摆垂下来很长,几乎及地。
云忱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眉眼因为妆容被拉长了一些,带着一种戏台上才有的那种弧度和分寸,整个人和刚才那个月白色长衫的自己判若两人。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
南关站在化妆间的门口,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军装。
立领的,纽扣是墨绿色的,一颗一颗扣到喉结下面,最后一颗正好停在喉结下方。
肩章上缀着极简的金色纹样,在灯光下偶尔反射一点细碎的光。
腰间的皮带把宽肩窄腰的比例收得利落又清晰,袖口是束紧的,露出小臂一截线条,从手腕到手肘的那一段弧度被灯光拉得很清楚。
他的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拿着一顶军帽没有戴上,就那么站在门框的光线里。
身后走廊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云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好看”,但那个词太轻了。他想说“你穿这个也太合适了”,但那个句子太长了。
他最后只是站在原地,从镜子里看着南关,又从镜子里看自己。
戏子和军阀。
一个柔软一个硬朗,一个眉眼带妆一个神色沉静。
他们站在化妆间的灯光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像是站在两个不同时代的交界线上,马上就要碰上了。
“两位——”摄影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兴致勃勃,“换好了吗?场景搭好了!”
民国区的场景搭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比新中式那间暗很多,主光源是几盏老式的钨丝灯,灯罩是黄铜色的,光线从那层旧铜的表面透出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种温润的、被时间滤过的琥珀色。
光打在墙上和地面上形成一片暖黄色的旧光,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照得沉静了一分。
背景是一面红砖墙,砖面粗粝,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旧泥,墙上挂着一幅老海报,画着民国时期穿旗袍的摩登女郎,颜色已经褪了一些但那种神韵还在。
角落里放了一张老式皮沙发和一台留声机,皮沙发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的裂纹但被擦得很干净,留声机旁边的木桌上搁着一叠旧唱片。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厚实又软,连脚步声都被吸走了一半。
最靠里的地方搭了一小段木质戏台,台面被漆成了深褐色,上面悬着一盏旧式舞台灯,灯罩是那种喇叭形的,光束斜打在台面上,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像一个被单独挖出来的空间。
摄影师让他们先拍入戏。
南关先站到了戏台前面的位置,军装的墨绿色在暖黄色的光里变成一种深沉的暗调,肩章和纽扣偶尔反射一点亮光。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颌微收,整个人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像是真的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军官。
云忱站在戏台上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绣衣,从舞台灯的光束里往下看。
从高处看下去,台下是暗的。
南关站在暗处,脸被侧面的钨丝灯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一个清晰一个模糊,一个暴露一个收敛。云忱忽然懂了那种“戏子在台上,台下有人看着”的感觉。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注视着却不觉得被冒犯的安稳,像是那个看着你的人站在暗处等你开腔,不催不赶,就那么安静地等。
摄影师举着相机从侧面拍了几张,然后让他们换了一个站位。
南关走上戏台,站在云忱旁边,两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看着台下空无一人的座位。
南关的军装和云忱的绣衣在钨丝灯的暖光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硬与软、深与浅、暗与亮,像是被同一个光源照亮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并排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往他那边靠一点。”摄影师指挥,“对,肩膀——好,别动……”
南关的肩膀碰到云忱的绣衣布料。
那层薄薄的丝绸在他肩头蹭了一下,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