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笛近处】
短笛换位之后,梁不材花了两天才重新找到它的位置。第一次落位在莲池东南方向的山坡上,距离比之前近了一里。新弦在晨光中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一条线被从远处缓缓拉了过来。梁不材站在莲池边沿,手指搭在弦上,感受那股牵引力从新弦的根部一路传到指尖——短笛今天换的位置,距离大约三里,中间隔着一道矮山和一片杂木林。
"比昨天近。"梁不材说。
青砚站在他左侧两步远的位置,短笛在手中握着,笛尾的旧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他昨天走的时候,"青砚说,"可能没走多远。只是把落点换了个方向。"
梁不材拨了一下新弦,琴音在晨光中铺开时,那道反光没有立刻闪回。但新弦持续嗡鸣的频率比昨天更稳,像是那边的短笛已经落定了,正在等着接音。
"今天弹哪一段?"江沅的声音从断墙那边传来。银龙戒在他指尖泛着稳定的暖光,银龙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睁着,像是在追踪那道反光的方向。他没有走过来,但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和昨天略有不同——他站着的位置,比昨天偏东了几步。
梁不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第三段后面那段。第四段。"
"第四段不是最长的那段吗?"江沅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确认了一下。
"嗯。今天弹长一点,让他多听一会儿。"
梁不材把琴架好,手指搭在第一根弦上。晨光将莲池的水面照成一片浅金色,那些绿芽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也在等。他吸了一口气,落指。第四段的旋律从莲池中央铺开,比前几段更宽,像是把路从窄处走到了开阔的地方。音与音之间的间隔更大,每一个音落下去之后都有足够的余韵空间让它自己走完。梁不材的指法比之前更从容了一些,像是已经走过了好几遍,不再需要费力去确认下一个落点了。
他弹完第四段的时候,那道反光没有立刻闪回。他等着。新弦在他指下持续发出极轻的嗡鸣,频率和那道反光的方向保持一致。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反光闪了两下,节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是那边听完之后想了一阵才给出回应。
青砚看着那道闪光的方向,过了几息才开口:"他说——'这段你弹得比昨天稳。'"
梁不材把手指从弦上移开。"你回他:'因为多练了一遍。'"
青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低头握笛,拇指在笛身上按了两下。反光又闪了一下,然后静了。
【体内之声】
傍晚的时候,梁不材在莲池边坐着,没有弹琴,只是把手搭在弦上,感受新弦在暮色中慢慢冷却下来的过程。那道反光已经暗下去了,山坡上只剩树影和暮色。
祝若尘的声音是在梁不材快要站起来的时候响起来的。不高不低,像是一个人刚从长久的安睡里翻了个身:"你今天弹第四段的时候,那个长音收早了。"
梁不材没有动。他把手从弦上移开,放在膝上。"收早了会影响什么?"
"后面的接音会紧。"祝若尘说,"你收早了半息,后面的音跟上来的时候会赶。"
梁不材回想了一下自己弹奏时的感受——确实,那个长音之后,他感觉到下一个音来得比他预想中快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它往前赶。
"那应该怎么收?"
"多留半息。"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让长音自己走到尽头再松手。你急着接下一个音的时候,是你在推弦。让它自己走完,是弦在带你。"
梁不材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琴重新架好,把第四段那段有长音的旋律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他在那个长音上多留了半息才松开手指——弦音的末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平稳地过渡到了下一个音。整个段落在那个转换处的衔接,比之前顺畅了一些。
"这样?"
"嗯。"祝若尘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夜弦弹到这个地方,也会停一下再走。"
梁不材收了手,看着暮色中自己的指尖。那道青纹在指腹的位置比之前更淡了一些,像是正在往掌心的方向收拢。他忽然感觉到体内有一种极轻的暖意从灵台深处升起,不是他的,是从另一个位置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刚沏了一杯茶。
"你刚醒的时候,"梁不材说,"有没有想过要抢这具身体?"
祝若尘沉默了一会儿。暮色在莲池水面上缓慢地铺开,将那些绿芽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他说了一句:"想过。但我醒过来之后发现,你用那根弦弹出来的音,跟我记忆里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
"你弹的时候,弦是活的。"祝若尘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弹那根弦的时候,它只是一根弦。"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把琴靠在膝边,没有再弹,只是坐着。暮色越来越深了,远处山脊线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
"明天你再弹那段的时候,"祝若尘说,"我可以帮你扶着那个长音。你不用收,我帮你撑到它该走完的位置。"
"你会弹吗?"
"那根弦认识我。"祝若尘说,"我扶着它,它会知道的。"
【同弦之音】
第二天辰时,短笛的反光出现在莲池正南方向。距离又近了一些——隔着那片杂木林和一道矮坡,约莫两里,像是今天特意选了一个正对莲池中央的位置来听。梁不材站在莲池中央,新弦在晨光里持续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那边的短笛正在对他的位置做最后的确认。
"他在正南。"青砚站在莲池边沿,手里的短笛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今天这个位置,他能听到很细微的变化。"
梁不材把琴横在身前。"细微到什么程度?"
"你换了一个指法,他也能听出来。"
梁不材点了点头。他把手指搭在弦上,今天弹的仍然是第四段,但从第二个长音开始。
前段走得平稳,和昨天一样。到了长音的位置时,他停了一瞬——然后感到灵台深处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那根弦上。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有人用指尖最薄的那层皮肤轻轻触了一下弦面。他顺着那股微弱的触感继续往那个音的方向弹了下去。
接下来那半息里,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他能同时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和"另一只手的重量"落在同一根弦上,两只手并不在同一处,却都落在同一个音的同一个支点上。那个音在他指下稳稳地走了完整的长程,没有赶,没有提早收,走到该停的位置时自然地停了下来。
新弦在余韵走完的最后一刻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像是那根弦在确认完最后的温差之后,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手中。
他抬眼看向青砚,声音平稳:"回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