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恒出身环庆，对这段往事不太熟悉，裴初也不轻易提起自己的家世。不过那些人越说越澎湃，张恒也忍不住问：“大人，他们说的是不是你的家人啊？”

裴初阴沉着脸，安静地没出声音。

不知哪个人说了一句：“可惜阮太尉死后，裴家没了依仗，盲目地信任昔日战友同僚，站错队了。我听说当初裴文绛就是通过谢罄的引荐，才会支持齐王篡位......”

裴初捏着酒杯的左手青筋暴起。张恒小心道：“大人，市井传闻......未必就是真的。”

“当然。”裴初咬紧牙关道，“我的爹娘我自己清楚，他们与谢罄从来没有往来。齐王是我姐夫，他要联合我父亲造反，还需要第三个人牵线吗？一派胡言。”

“的确是。”张恒点头，放心下来。当今太子的身世背景对外都是保密的，看来这市井传闻终归只是传闻罢了。

“太可惜了，裴家一向安分守己，裴文绛若真是被谢罄害得参与齐王谋反，我看谢罄才像是主谋，他只是背锅的。”

“就是啊。”

“......”

裴初心里一团乱麻，自己的父亲几时和谢罄有过交情？他们虽然都曾出征交趾，也都做过阮俞的部下，但履历相同的大有人在，并不能证明他们认识。何况，赵思慎也亲口确认了，从来没见过谢罄。

可是，谢罄真的不认识他吗？

谢罄如何知晓他的过往，明白他的软肋？为何要在崔佑一派将他押回京师候审时，涉及将他救出、送到赵虔身边？又为何屡次想要与他结盟？

也许只有谢罄本人能回答。

三日后，章圭围攻博州，一名守将临阵被其策反，绑缚了谢罄献予禁军。赵虔书其罪状布告天下，班师回京。

回程路上，某一夜晚，裴初悄悄靠近了关押着谢罄的囚车，支走守卫，留下张恒和青芜。

谢罄靠在栏杆上，望着澈明的夜空，看上去并未受伤，甚至精神头还很好。他听见裴初走来，笑了一声。

“我赌你一定会来。”谢罄懒散一笑，看不出丝毫做了阶下囚的狼狈，反而很是从容，“你应该有一肚子问题吧。”

裴初冷冷地看着他，心惊于他的恬不知耻。可裴初很快意识到，如果易地而处，自己的心态可能和他差不多。

十几年的密谋，以下犯上，蔑视权威，做了的事情无怨无悔。他与谢罄的区别，似乎只是差了一点帝王的恩信罢了。

裴初皱了皱眉，快速掐灭了这种干扰心神的念头。

谢罄缓缓抬头。“我曾以为得遇明主，终究是昙花一现啊。”他将目光看向裴初，“熙元七年，先帝在皇宫里为阮将军办了一场庆功宴，我也在场，闲逛花园迷了路，不小心听到两个妃嫔的谈话。她们的家族都很忌惮阮俞，很多人都希望先帝停止征伐、罢黜阮俞，甚至将其贬到偏远之地，耗死在那边。”

“对于我们这些行伍之人，阮将军是引路之光。我很惊讶听到了这种言论，立刻私下告诉了阮将军。可他好似不在乎，劝我忘了这些话，永远不要和旁人提起。”

“我不甘心如此，想方设法想给裴家一点提醒，但是文绛那时候已与我绝交多年，我反复投名于裴府上下，只有一个人愿意理会我这个无名小卒，正是二皇子齐王殿下。”

“我是撺掇过他与齐王谋反，那是为了救他。”谢罄狰狞地咧嘴一笑，语气却很哀伤，“是他们自己没本事，输给崔佑，落得那样的下场。”

裴初蹙眉问：“你如何认识我父亲？”

谢罄抬眸望着他，忽然放声一阵大笑。

“他从来——从来都没有提起过我，是吗？”谢罄笑着笑着，面色微沉，像是面部没力气再做出任何表情了，“难怪你对我的戒备如此之深，原来你都不认识我。”

“我与你父亲，同时征交趾的士兵，差不多同时崭露头角，惺惺相惜，互称知己。”

“后来他娶了阮家小姐，做了京师文官，逐渐就变了。昔日好友飞黄腾达，摇身一变成为名士，要与我划清界限了。”

“起初我不在意，觉得就算他有了新的人生，我们之间的情谊依旧如故。可惜他不是这么想的。”

“你刚出生不久，我想去参加你的满月宴，却被他拒之门外。门内笙箫弦歌，彻夜不绝。你当然不会认识我了，你父亲希望你和那群世家公子一起长大，不要认识我这样的人。”

“可是到后来，阮俞死后，他独木难支、孤身无援的时候，却又想起我这个老朋友了！他登门拜访，假装十几年的裂痕不存在，想要称兄道弟地与我结盟，对我推心置腹。

“多好啊——”谢罄抬头看向裴初，眼神凶狠带一丝讽刺，咧嘴而笑道，“我就成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