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径怀州时,裴初一行又意外遇到了罗绯的商队。张恒做东,请她大吃了一席,说是感谢她在河东的相助。
裴初自是不肯错过任何一顿白吃的好饭。自从他回到赵虔身边,身上的重担卸下来,仿佛消失很久的食欲和困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裴初时常觉得自己是饕餮转世,每晚还总是睡不醒。
罗绯要往京师取盐,正巧顺路。裴初见有此缘,提议同行。
罗绯的眉毛忽然飞得老高。“你不需要回去找你那个......那位相好吗?”
“......”裴初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瞪向张恒,“你都说什么了!”
“不关我事。”张恒抗议道,“但是罗姑娘说的有道理,你今天再不回去,官......你相好会不乐意了吧。”
裴初忍无可忍地端起酒杯,坐到楼外的连廊上透风。今夜晴朗,星河万里,熠熠生辉。
从这里往西南望去,可见连绵的营长,正是行在之所。裴初望见那里的灯火,便觉得很安心,却不急着立刻回去。
他低下头,晃动着酒杯,看着自己垂在碗中的倒影,一漾一漾,时幻时真。
行在不缺人手,赵虔有意让他休假,不肯派任务给他,裴初只得带着兄弟们无聊地四处游荡,探访怀州风土民情。这里距京师不远,可他从前没有机会来游玩。只是无论走到那里,他现在的身份不同往日,名声太想,背后站着的人也太多,总不似少年游。
裴初不习惯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闲了,反而盼着赵虔给他派个任务,多使唤他几下。
这就牵扯到另外一件事。
由于谢罄谋反,八年前齐王篡位的旧事再度传开,坊间对谢罄与裴文绛二人的友谊和出身添油加醋,各种版本传得沸沸扬扬。
自然也传到了赵虔的耳朵里。
尽管赵虔不愿明说,裴初能察觉到他对这件事的在意。当年他仓促即位、受制于人,对于裴家的严厉发落,虽然由一众权臣主导,仍然是通过他这个皇帝的御笔下达。当年的种种往事,也是裴初下意识不愿面对的事情之一。
裴初心里分得清,上一辈人的恩怨无需带到他们之间,何况当时他和赵虔都一样,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能走到今日,已属幸运。
但有些事不愿意面对,不代表它已经翻篇。就好比他在皇宫里和外甥赵翎擦肩而过的那一次,裴初竟然装作无动于衷。
听闻赵虔已经把赵翎过继到名下,立为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裴初不敢深究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明日一早拔营,倘若加紧赶路,傍晚就能赶回京师了,裴初迫不及待地想赶紧回去,至少还能到处骚扰朋友、或找几件正经事做。
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余光里飘过一抹红裙,裴初淡淡道:“是你啊,罗姑娘有什么事吗?”
罗绯道:“该问你是有什么心事吧。”
裴初笑道:“这么明显吗?”
罗绯:“这不难猜。其实我观察了很久,十分好奇你是怎么和陛下走到一起的,你心里是怎么接受的?”
她没等裴初组织语言,很快找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这个时代,有礼教束缚、儒法约束,你如何跨过心里那道障碍,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情感?如果你觉得太冒犯,可以不说。”
裴初轻哼着一笑。“这有何难,我心里从来就没有在乎过那些。”
罗绯望着月色,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是啊,世上就是有各色的勇敢的人。多少心口不一的人见到你要自惭形秽。”
裴初道:“不要拔那么高。我只是被时运带到这里了。我算是幸运的,许多人没有这样的出身和见识,一辈子都生活在父辈的庇护里,代代相传,家族兴旺,可是也被禁锢在其中。我在庆州牢城、下马石古道见过许多比我经历更丰富的人,但他们有些人一生贫寒,食不果腹,生存尚成难事,也被终生困囚其中。像我这样从高处跌落下去、再自己爬上来的人,实在太少了。”
“但我能做到,并不是为所有能耐,只是因为运气好而已。你没见过我这样的人,是因为运气好的人实在很少。”
罗绯道:“我不赞成把人生归结为运气,不过你说得也对。”
裴初道:“罗姑娘年纪轻轻,有能力带领商队四海云游,让一群比你还年长的男子以你为首领,你也不是一般人啊。日后若有机会,再听你的故事吧——我要回去会我的相好了。”
罗绯远远地一笑:“你想通了?”
裴初回首:“有些话一旦说出来,才发现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怕的。小爷这一生天不怕地不怕,敢做敢当,不能让内人受委屈。”
“好了,你快去吧。”
裴初自觉心情甚好,口中哼着小曲走回赵虔的营帐。
赵虔正在接见几位大臣,裴初犹豫片刻,决定站在外面等一会儿。清风和煦,明月如水,残月生霜。
裴初隐约听见里面传出自己的名字,了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