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梁栖低头点了一支烟,把车窗打开,凉风突然灌进来,把李恃玉出门前夹了半小时的头发吹乱,“去海边。”
“海边,”李恃玉重复这两个字,憧憬的意味从声音里流出来。他想象着白色的沙滩白色的海浪白色的海鸥,一切都是白和蓝的纠缠,自己这样的黑色好像显得格格不入,“可是下雪了。”
梁栖笑了,大波浪的头发在风中飘,她伸手去揉他的头顶,想起来李恃玉的个子是突然窜高的,几个月不见她就看不见发旋了。“就是下雪才好看啊,路滑我开慢点,你困了就睡。”
“我跟你聊天吧。”
“聊什么?你的成绩单?”
“嗯……我成绩还行,”李恃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比李逐昭强。”
梁栖的烟大半喂了风,烟头摁灭在中控台的玻璃杯里。“我对你的成绩没兴趣,你对什么感兴趣?”
“我不知道,”李恃玉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他的每次回答都不合李云磊的意,所以他总是在等,等对方把喜欢的答案吐给他之后再去附和,“你觉得呢?”
冷笑声传过来,李恃玉转头去看她,梁栖又点了一根,手伸到窗户外面接着喂风。“在我面前别整你跟李云磊那套,你十二岁了,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李恃玉跟着她的话思考起来,看着梁栖又把烟在玻璃杯里摁灭。“我给你买个烟灰缸吧,车载的那种。”
“不用,我不喜欢,”梁栖忽然想起来在小孩子面前抽烟是不是不太好,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下,“我也不喜欢抽烟,只是有点烦。”
“烦什么?”李恃玉看了眼还在冒烟的杯子,从旁边摸了瓶水倒了点进去,“可以跟我说,让我跟着你一起烦。”
梁栖听见之后笑起来,李恃玉怀疑她还能不能扶住方向盘。“小孩子烦什么烦?大人才应该烦。”
“大人烦什么?”
“大人要烦的事情太多了,”梁栖两只手回到方向盘上打消了李恃玉的顾虑,“房子、车子、票子、孩子,事业、工作、乱七八糟的琐碎,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值得去烦了,快点珍惜你不用去烦恼的青春期吧。”
李恃玉很喜欢那时候的梁栖,没染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臭毛病,什么都说,什么都做。多巴胺上头就跟李云磊结了,意外怀孕就生了,要办杂志社就办了,感情不和要离婚就离了,她的四年过的乱七八糟却事事竞成,走到最后什么都有,什么都没少。李恃玉的整个青春期都被梁栖泡的入味,被她影响了思维行事甚至是穿搭风格,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一半都是梁栖的功劳,连她本人被问起来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都会笑着调侃:“去看看我儿子吧。”
但那天的海风太大了,他站在风口上去捉自己被吹起来的围巾,想要用灰色的飘带去抓梁栖的眼睛。可是那抹颜色太不显眼了,梁栖整个人扑在工作上,每一张照片都要经过她的眼睛才能保存。从下车开始他俩就没再说过话,再次开口就是在下午拍摄结束要离开的时候,穿着克莱因蓝外衣的梁栖在暗色的海边是那么鲜艳,雪花落在她头顶仿佛都有生命般跳起来。李恃玉隔着老远就看见她两手拢在嘴边朝他喊:“李恃玉——回家了——”
那天回家之后,他发烧了。
今天的海风比那时候要暖和得多,李恃玉的头发有段时间没剪过了,刘海长到遮住眼睛,波浪形的发箍将碍事的碎发拢上去,他把自己的写生包捡回来,油画布早就贴在画板上,带出来的颜料随意扔在一旁。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只是觉得来都来了,总要动笔才是。
所以他掏出来根崭新的铅笔,在白沙滩上铺了一张a4纸,拿出小刀一点一点地削铅笔,将削下来的木屑拢到一起,用纸折好收起来,点上一支烟。李恃玉就这么一根笔一盒烟地在海边坐了一天,直到夕阳低垂,他对着海上日落发呆,想起来巴金先生的那一篇《海上日出》,当即起了兴致要作诗一首,蹲在原地寻思半天也没个思路,最后等到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幽暗的蓝调时刻来临,他才认了自己拿不了钢笔的事实,收拾东西骑着电驴回家,把未完成的画放在画室的角落,上面打了一副铅笔稿。
那是一个卷起海浪的沙滩,一个女人的背影伫立在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