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速度調到了1/125。

測光——她把相機稍微往左偏了一點，對準了路燈旁邊的陰影處，看了一眼測光表的指針，然後轉回來對準路燈本身。

「光線還不錯，」她自言自語似地說，「不過逆光的話可能要補一格曝光。」

然後她按下了快門。

「咔嗒」。

快門聲在安靜的小路上響了一下，清脆，短促，像一顆扣子掉在玻璃桌面上。

她放下相機，遞還給陳寧。

「幫你拍了一張。不介意吧？」

陳寧接過相機，手指有一點僵。

他介意嗎？不介意。

他震驚嗎？非常。

她剛才調整相機的那套動作——轉快門盤、調光圈、看測光表、補曝光——每一步都精準到不像是第一次碰這台相機的人。事實上，她調整的參數——f/8、1/125、補一格——跟她剛才的光線環境完全吻合，這需要對底片攝影有相當程度的理解。

而她說「逆光的話可能要補一格曝光」——這句話。

這句話他在帳號裡跟她說過。

一模一樣的句子。一模一樣的場景建議。

陳寧握著相機，感覺那台小小的金屬機身在掌心裡發燙。

「妳……也會拍照？」他問。聲音比他預期的乾。

「以前玩過一陣子。」葉佩佩把手插進開衫的口袋裡，語氣很淡。「大學的時候借同學的相機拍過幾捲底片，後來工作太忙就沒碰了。」

「嗯。」

「你這台M6的測光有點偏高光，」她又加了一句，像是順嘴提的，「你拍的時候習慣先測陰影再測高光取中間值嗎？」

陳寧的心跳在這一刻停了半拍。

測光習慣。

他在帳號裡跟她聊了幾千字的測光習慣。先測陰影，再測高光，取中間值——這是他的個人方法，不是教科書上的標準流程，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他從來沒有在現實中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而葉佩佩剛才用了一個問句——「你習慣嗎？」——但那個問句的語氣不像在問，更像是在確認。

像是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對方自己說出來。

「……對。」陳寧說，聲音有一點啞。「我習慣這樣測。」

「嗯。」葉佩佩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午後的陽光從榕樹的縫隙裡漏下來，碎金一樣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瞇了瞇眼，然後回過頭看著他。

「今天天氣很好，」她說，「適合拍照。」

「嗯。」

「那你慢慢拍。我先走了。」

她朝他點了個頭，轉身往路的另一頭走了。

陳寧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沒有聲音，馬尾在肩胛骨的位置輕輕晃，深藍色的開衫在風裡微微鼓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相機。

那台被她握過的相機。

機身的溫度跟剛才不一樣了。多了一層不屬於他的、淡淡的、涼涼的觸感。

他舉起相機，把觀景窗湊到眼前。

視野裡是她離去的背影——正在遠去，越來越小，快門速度1/125，光圈f/8，測光表的指針往高光那邊偏了一點。

他的食指放在快門按鈕上。

按，還是不按？

他想拍。

他想了五秒鐘。

然後他把相機放了下來。

不是不想拍。是怕——如果拍了，那張照片會變成他手機裡那張高中畢業照旁邊的第二張。然後是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然後他的整個底片匣裡全部都是她。

而他現在連承認自己認識她的勇氣都還沒有。

陳寧把相機掛回脖子上，轉身往反方向走了。

身後那條小路上，午後的陽光依舊碎金一樣地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