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是一隻橘貓。
準確地說,是一隻瘸了右前腿、缺了左耳尖、毛色亂得像被人攪拌過的橘貓。牠住在陳寧公司宿舍附近的那個小公園裡,白天蹲在涼亭的石椅上曬太陽,傍晚在垃圾桶旁邊巡邏,晚上不知道睡在哪裡——陳寧猜是公園後面那棟廢棄倉庫的紙箱堆裡。
他認識大福已經兩年了。
兩年前的一個加班夜,他走回宿舍的路上經過公園,看到一隻瘦骨嶙峋的橘貓蹲在路燈底下,右前腿明顯短了一截,走路的時候整個身體往右邊歪。牠看著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那種「你要給我吃的嗎?不給就滾」的兇狠。
陳寧蹲下來,把手上那塊便利商店的鮪魚飯糰掰了一半放在地上。
貓猶豫了三秒鐘,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低頭吃了。
從那天起,陳寧每天下班都會帶一罐貓罐頭去公園。大福從一開始的「吃完就跑」,到後來的「吃完會在他腳邊坐兩分鐘」,再到現在的「吃完會用頭蹭他的小腿」——這段關係花了整整八個月才建立起來。
他在帳號裡跟葉佩佩提過大福。
不只是提——他拍過照片傳給她。大福蹲在涼亭石椅上的側影、大福在雨天躲在紙箱裡的模樣、大福第一次願意讓他摸頭的那個晚上。葉佩佩每次看到照片都會回一堆感嘆號和表情包,然後說「牠好可愛」「牠好勇敢」「你一定要好好照顧牠」。
有一次她問他:「牠叫什麼名字?」
他說還沒取。
她說:「那我們一起取。」
他們翻了半個小時的字典——不是真的字典,是在對話框裡你一個我一個地丟名字。他丟了「橘子」「阿橘」「橘太郎」「Orange」,她全部否決。她丟了「將軍」「阿福」「胖橘」,他也覺得不夠好。
最後她丟了一個:「大福。」
他問為什麼。
她說:「因為牠已經夠苦了,名字應該甜一點。大福聽起來很飽、很圓、很幸福的感覺。」
他回了一個「好」。
從那天起,那隻瘸腿的橘貓就叫大福了。
這個名字是他們一起取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週日下午三點十五分。
陳寧提著一罐貓罐頭走進公園。
秋天的公園很安靜,涼亭旁邊的榕樹落了一地的葉子,石椅上坐著幾個老人家在下棋。大福蹲在涼亭的角落裡,正在舔自己的爪子,看到陳寧走過來,耳朵動了一下——沒瘸的那隻耳朵——然後慢悠悠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了過來。
「來了。」陳寧蹲下來,把罐頭打開,倒在自備的紙碗裡。
大福低頭開始吃。
陳寧蹲在旁邊看著牠。橘色的毛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暖光,瘸了的右前腿蜷在身體底下,只有三條腿在支撐,但吃東西的速度一點都不慢——甚至是兇猛的,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對手搶食。
「你每次都吃這麼急,」陳寧小聲說,「又沒人跟你搶。」
大福不理他。
陳寧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牠的頭。大福的毛比剛認識的時候厚了很多,不再是那種摸上去全是骨頭的觸感,而是有了一層柔軟的、帶著一點溫度的絨毛。
他正要站起來,聽到了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老人家那種拖沓的、穿著拖鞋的腳步聲。是一種比較輕的、踩在落葉上會發出「沙沙」聲的節奏。
「大福?」
一個女聲。從他身後大概三公尺的地方傳來。
陳寧的整條脊椎在那兩個字落地的瞬間,僵了。
大福。
她叫的是「大福」。
不是「貓咪」。不是「那隻橘貓」。是「大福」。
那個只有在帳號裡、只有他和她兩個人之間才存在的名字。
陳寧慢慢轉過頭。
葉佩佩站在他身後不到五公尺的地方。手裡提著一個超市的塑膠袋,裡面隱約可以看到幾個貓罐頭的形狀。她穿著跟昨天差不多的休閒打扮——開衫、牛仔褲、帆布鞋——頭髮今天沒有紮起來,散在肩上。
她正在看他。
或者說——正在看蹲在地上的他和正在吃罐頭的大福。
那個眼神。
陳寧讀不出來。不是震驚,不是質問,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你翻開一本書的第一頁,發現了一個你早就知道會出現、但真正看到的時候還是會心跳加速的伏筆。
「……好巧。」他站起來,聲音比他預期的啞。
「好巧。」葉佩佩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大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巴邊上還沾著罐頭的肉汁——然後又低下去繼續吃了。對牠來說,眼前這個人類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打斷牠吃東西。
「你也認識這隻貓?」葉佩佩問,語氣很自然,像是在公園裡偶遇鄰居一樣隨意。
「嗯,我住附近,常常看到牠。」
「牠叫什麼名字?」
陳寧的嘴巴張開了。
然後關上了。
然後又張開了。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歷了一次堪稱災難級的邏輯運算。
問題:她已經叫了牠「大福」。她知道牠叫大福。但如果他現在說「牠叫大福」,她就會追問「你怎麼知道」。如果他說「我隨便叫的」,那就太巧了——一個公園裡隨隨便便遇到的流浪貓,你隨隨便便叫了一個名字,剛好跟她和網友一起取的名字一模一樣?
如果他說「牠沒有名字」,她就會問「那我剛才叫牠大福你怎麼沒反應?」
每一條路都是死路。
陳寧的冷汗從後頸一路滑到脊椎。
「呃……」他開口了,聲音有一點抖,「我隨口亂叫的。叫牠……阿橘。」
阿橘。
他在帳號裡提過的第一個名字候選——被她否決的那個。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懷疑——她已經不需要懷疑了——是某種更接近於……忍俊不禁的東西。像是一個裁判看著被告在證人席上拼命掙扎,明明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但他還在用一種笨拙到讓人心疼的方式試圖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