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橘?」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點玩味。
「嗯。阿橘。」陳寧硬著頭皮說,「因為牠是橘色的。」
「嗯。很合理。」
葉佩佩低下頭,開始從塑膠袋裡掏貓罐頭。她拿出一罐,打開,倒在另一個紙碗裡——她連紙碗都自己帶了——放在大福的另一邊。
大福看了看左邊的碗,又看了看右邊的碗,猶豫了零點五秒,然後開始左一口右一口地吃。
「你常來餵牠?」葉佩佩問。
「差不多每天下班都會來。」
「牠的腿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被車壓過的。我第一次看到牠的時候就已經瘸了。」
「帶去看過醫生嗎?」
「帶過。醫生說骨頭已經長歪了,沒辦法矯正,但不影響生活。」
「嗯。」
兩個人蹲在公園的涼亭旁邊,中間隔著一隻正在胡吃海塞的瘸腿橘貓。秋天的風從榕樹的縫隙裡吹過來,帶著一點落葉腐爛的潮濕氣味。
陳寧偷偷看了葉佩佩一眼。
她低頭看著大福,眼神很柔。不是律師的那種銳利和精準,是——他認識的那個眼神。在帳號裡,每次他傳大福的照片給她,她回覆的文字裡都有那種柔軟的感覺。現在那個柔軟從螢幕後面走了出來,變成了一個蹲在地上、膝蓋沾了灰塵、伸手摸一隻流浪貓的女孩子。
他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用力捏了一下。
「大福。」葉佩佩輕聲叫了一聲,用手指撓了撓大福的下巴。大福舒服地瞇起了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陳寧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你知道牠叫大福。你知道牠的名字是我們一起取的。你知道「因為牠已經夠苦了,名字應該甜一點」這句話是妳說的。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蹲在旁邊,看著她摸那隻貓,看著午後的陽光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暖金色的光。
然後他站了起來。
「我先走了,」他說,「晚點還有事。」
葉佩佩抬頭看他,點了點頭。「好。掰掰。」
陳寧轉身走了。走了大概十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葉佩佩還蹲在那裡,正在跟大福說話。說什麼他聽不到,但他看到她的嘴巴在動,大福的耳朵在動,兩個活著的生物在秋天的公園裡進行著某種他聽不到的對話。
他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走出公園大門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葉佩佩: 「剛才那隻貓,好可愛。你說你叫牠阿橘?」
陳寧盯著這行字,心跳又開始不規律了。
陳寧: 「嗯。」
葉佩佩: 「我剛才叫牠大福,牠居然有反應。看來牠有兩個名字。」
陳寧盯著「大福」兩個字。
她知道。她一定知道。
但她說的方式——「牠居然有反應」——是在暗示什麼?還是在試探什麼?還是只是隨口一提?
他不知道。
他回了一句:「貓嘛,叫什麼都有反應。」
葉佩佩: 「也是。」
然後對話停了。
陳寧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宿舍的方向走。
他走了大概三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以為是葉佩佩,掏出來看——是沈孟潔。
沈孟潔: 「陳寧!!你今天是不是在公園餵貓???」
陳寧: 「你怎麼又知道?」
沈孟潔: 「葉佩佩在她的限動發了一張照片!公園涼亭!一隻橘貓!配文是「遇見了一隻有兩個名字的貓」!」
陳寧盯著這行字,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湧。
兩個名字。
她在限動裡寫「兩個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打了一行字:
陳寧: 「可能是公園裡很多人都餵那隻貓,每個人叫的名字不一樣。」
沈孟潔: 「陳寧你聽起來好像在說服自己相信一件事。」
陳寧: 「……晚安。」
他把手機關掉,走回宿舍,推開門,一頭栽到床上。
枕頭捂住了他的臉。
他在枕頭裡悶悶地罵了一句。
不是罵葉佩佩。不是罵沈孟潔。是罵他自己。
他罵的是——為什麼他每次在葉佩佩面前都像一個被追到死角的犯人?為什麼她每丟一個問題出來,他都覺得自己離穿幫只差一步?為什麼他明明想跟她說「對,大福這個名字是我們一起取的,你忘了嗎」——但嘴巴裡冒出來的永遠是「阿橘」?
阿橘。
他連一隻貓的名字都不敢承認。
陳寧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他需要幫助。
他需要那群只懂程式碼的直男再一次幫他出出主意。
但他也知道——這一次的問題,不是穿什麼衣服、噴什麼香水能解決的。
這一次的問題是:他到底還要裝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