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號裡的那個她,會在深夜發一大段文字吐槽「今天庭審好累那個對造律師好煩」,會用貼圖翻白眼,會說「我要是法官我直接判對方全敗」。
但真正的她在法庭上不是那樣的。
真正的她——冷靜、精準、每一個反駁都踩在最關鍵的點上,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去。她不生氣,不激動,不用任何情緒化的表達——她只是用邏輯和條文,一步一步地把對方的論點拆到體無完膚。
那種感覺——陳寧搜遍了自己腦子裡所有的詞彙——大概最接近的描述是「碾壓」。
不是暴力的碾壓,是手術刀式的碾壓。你甚至看不到她出刀的動作,你只看到結果——對方的論點已經碎了一地,而她連呼吸都沒有變。
陳寧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然後放了下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配不上她。
不是自我貶低。是一個客觀的、可以被量化的事實。他坐在最後排,穿著格子襯衫,對法律一竅不通,唯一的「專長」是修電腦和拍底片。而她站在前面,光芒萬丈,每一句話都在碾壓對手,每一個眼神都帶著讓人移不開目光的銳利。
他想起高中時候的那個感覺——「像她這種等級的人,不需要我這種人多說一句話」。
七年了。
那個感覺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帳號裡的「平等交流」暫時蓋住了。帳號裡,他是文筆犀利的知己,她是深夜撒嬌的小女生,兩個人在那個虛擬空間裡是平的。
但現在——在這間會議室裡——差距赤裸裸地攤在面前。
她是法庭上讓對手啞口無言的律師。
他是坐在最後排連記錄都沒在做的格子襯衫理工男。
陳寧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筆電筆電螢幕。螢幕是空白的。他一個字都沒有記錄。
他開始覺得,今天來這裡是一個錯誤。
辯論結束後,葉佩佩的團隊贏了。
不是險勝,是壓倒性的。評審在講評的時候說了兩次「非常精彩」,其中一次是專門對葉佩佩說的。
觀眾席上響起了掌聲。陳寧也拍了手,但拍得很輕。
散場的時候,葉佩佩從前面走過來。她已經把剛才那種「法庭模式」切掉了——肩膀鬆了下來,嘴角的線條柔和了,步伐也從剛才的「每一步都像在踩點」變成了稍微隨意的節奏。
「怎麼樣?」她走到陳寧面前,「無聊嗎?」
「不會。」陳寧說,「很厲害。」
他是真心的。
「謝謝。」葉佩佩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禮貌的,是真的高興。「走吧,說好請你吃飯的。」
「嗯。」
他們一起走出大樓。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信義區的百貨商場亮起了霓虹燈,路上的人來來往往。葉佩佩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時稍微慢了一點——陳寧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慢到他不需要加快腳步就能跟上。
但他沒怎麼說話。
他的腦子裡一直迴盪著剛才在會議室裡的那個念頭——「我配不上她」——像一首單曲循環的歌,怎麼切都切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