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距離大概是半個手臂寬——不近,不遠,是那種「普通同學」會保持的距離。
走了大概三分鐘,葉佩佩忽然停下來。
陳寧也停了。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臉一半照亮一半留在影子裡。
「陳寧。」
「嗯。」
「我不知道你今天怎麼了。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她的聲音很平。不是那種壓抑情緒的平,是真正平靜的平。像一個在法庭上見過太多被告的律師,知道有些話不是逼就能逼出來的。
「但我只想讓你知道一件事。」她看著他的眼睛,「我今天邀你來,不是為了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只是想——」
她頓了一下。
那半秒鐘的停頓裡,陳寧看到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鬆動。不是律師的精準和冷靜,是某種更柔軟的東西,像一扇在風裡微微晃動的窗——你可以看到窗後面有光,但看不清那是什麼光。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工作時候的樣子。」她說完,把目光移開了。「就這樣。走了。」
她轉身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陳寧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聽到了她那句話裡的東西。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工作時候的樣子。」
這句話翻譯過來是什麼?
是「我想讓你更了解我」。
是「我在乎你對我的看法」。
是「我把你帶進了我的世界」。
而他今天做了什麼?
他躲在他的牆後面,用沉默回報了她的坦誠。
陳寧站在路燈底下,盯著葉佩佩越走越遠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直,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它該踩的位置——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個背影比剛才在法庭上的時候,瘦了一點點。
也孤單了一點點。
他的腳動了。
不是往捷運站的方向。是往她的方向。
他走了三步,停下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這輩子大概做過的最勇敢的事——他開口了。
「葉佩佩。」
她停下來,回頭。
「妳今天——」他的聲音有一點啞,像是一個很久沒有上油的齒輪在轉動,「——在法庭上,很厲害。我是認真的。」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她腳邊。
葉佩佩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不是律師的笑,不是禮貌的笑,是那種——在一堆精準控制的弧度裡面,忽然漏出一個沒有被計算過的、自然的、真實的笑。
「我知道。」她說,「你是認真的。」
她轉過身,繼續往捷運站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陳寧。」
「嗯?」
「下次不要再躲了。」
然後她走了。
陳寧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捷運站的入口。
他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
「下次不要再躲了。」
她知道他在躲。
她知道。
而她說的不是「不要騙我了」,不是「你到底在隱瞞什麼」——她說的是「不要再躲了」。
這兩個字的差別——「躲」跟「騙」——陳寧分得出來。
騙是惡意的。躲是害怕的。
她知道他是後者。
陳寧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揣進口袋裡,轉身往反方向的捷運站走。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但他覺得胸口有一塊地方是暖的。
很小的一塊。
但在那塊暖裡面,有一個念頭正在悄悄地發芽——
也許他不用配得上她。
也許她從來就沒有要他「配得上」。
也許她要的,只是他不要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