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下午兩點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溫柔的、詩意的毛毛雨,是一種「天空好像被人戳了一個洞」的、劈頭蓋臉的暴雨。陳寧站在公司大樓的騎樓底下,看著面前那道雨簾,覺得老天大概在對他進行某種無差別的情緒宣洩。
他今天的心情確實不太適合晴天。
距離上次模擬法庭和那頓沉默的晚餐已經過了五天。五天裡,他跟葉佩佩在LINE上有過兩次對話——都是她主動開的頭,一次問他規格書的進度,一次轉了一則跟IoT有關的新聞給他。他兩次都回了,回得很快,但很短。
他在躲。
他知道他在躲。
上次她說「下次不要再躲了」,他當時覺得自己聽進去了。但回到宿舍之後,那個叫做「差距」的東西又爬上來了,像一隻你以為已經甩掉的濕淋淋的貓,踩著無聲的腳步,重新盤踞在他的胸口。
他不是不想見她。他是怕見到她之後,自己又會變成那個在晚餐桌上用沉默砌牆的人。那種感覺太丟臉了。比在全班面前被截圖社死還丟臉。因為社死是被動的,而沉默是他自己選擇的——他選擇了躲,選擇了退縮,選擇了在她打開門的時候往後退了一步。
小胖說過:「如果裝比穿幫更痛苦,那就別裝了。」
但小胖不懂。問題不是裝不裝的問題。問題是——就算他把馬甲撕掉,把帳號的事全部坦白,然後呢?
然後他就是一個在網路上跟她聊了五年的「靈魂知己」。
而她是一個在法庭上讓對手啞口無言的頂尖律師。
帳號裡的平等,跟現實裡的差距,是兩回事。
他寧可她永遠不知道他是誰,也不要她知道之後覺得——「原來你不過如此」。
雨越下越大。
陳寧看了看手機——下午三點半,週六,沒有加班。他猶豫了三秒鐘,然後把背包頂在頭上,衝進了雨裡。
他跑了大概兩百公尺,拐進了一條他熟悉的小巷。
巷子盡頭有一道往下的樓梯,水泥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海報,墨水已經被雨水浸得有點暈開,但還看得清——「地下黑膠唱片行營業中」。
這間店陳寧來過很多次。老闆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先生,頭髮全白,永遠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店裡放的永遠是爵士樂。店面很小,大概只有五坪,三面牆都是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的唱片架,中間留了一條勉強能側身通過的走道。空氣裡有一股老舊紙箱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混著黑膠唱片特有的、說不上來的化學氣味。
陳寧推開門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那種老式的銅鈴鐺,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花。
老闆坐在櫃台後面,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外面雨很大。」老闆說。
「嗯。」陳寧把背包放下來,甩了甩上面的水。
店裡正在放一首薩克斯風的曲子——他聽了兩個小節就認出來了,是Stan Getz的〈The Girl from Ipanema〉,但不是常見的那個版本,是一個更慢的、更慵懶的現場錄音,薩克斯風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在潮濕的空氣裡游泳。
陳寧走到唱片架前面,開始翻。
他的手指在一排一排的唱片封套上滑過去——封面的設計風格從六〇年代的波普藝術到八〇年代的極簡主義,各種顏色和字體在昏暗的燈光下排成一道沉默的彩虹。他在找一張1983年的Chet Baker專輯,上次來的時候看到了但沒買,這次想把它帶回家。
他的手指停在了「B」開頭的那一格。
然後另一隻手也搭上了同一張唱片封套。
陳寧的手指僵住了。
那隻手——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乾淨,無名指上沒戴任何東西——從封套的另一邊伸過來,跟他同時摸到了那張唱片的邊緣。
他抬起頭。
葉佩佩站在唱片架的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