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行的最裡面有一個小角落。
說是角落,其實就是兩張老舊的皮面扶手椅——皮革已經開裂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中間放了一個當茶几用的木箱子,上面堆了幾本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音樂雜誌。牆上釘了一排耳機掛鉤,掛著五六副不同型號的耳機,有的是老闆自己收藏的,有的是給客人試聽用的。
葉佩佩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從牆上取了一副耳機,把插頭插進了旁邊那台老式擴大機的輸出孔。
「這台機器可以直接播店裡正在放的東西。」她說,朝陳寧看了一眼,「要聽嗎?」
陳寧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也取了一副耳機。
他把耳機戴上。
音質比外面的喇叭好太多了。薩克斯風的聲音像是直接從耳道裡流進來的,每一個氣息、每一個換氣的停頓、每一次手指在按鍵上的輕觸,都清晰得像在你耳邊吹。外面的雨聲被耳機隔成了一層模糊的背景,只剩下音樂和自己的呼吸。
陳寧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旁邊的葉佩佩也靠在椅背上,也閉上了眼。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
沒有說話。沒有聊天。沒有法律問題,沒有開源授權,沒有「我朋友」,沒有任何需要用語言來填補的空白。
只有音樂。
一首結束了,下一首接上來。從Stan Getz換到了Bill Evans,從Bill Evans換到了Miles Davis。小號的聲音在昏暗的店裡繞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試圖找到一個出口,最後停在了某個高音上,懸在那裡,不上不下。
陳寧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三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次,他沒有掏出來看。
他偷偷睜開了一隻眼。
葉佩佩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頭微微偏向一側,耳機線從她的耳朵垂下來,在鎖骨的位置繞了半圈。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點——不是在說話,是那種人在完全放鬆的時候,臉部肌肉鬆弛後自然會出現的狀態。
她睡著了嗎?
他不敢確認。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肩膀。
之前每次見面,不管是在咖啡廳裡、便利商店裡、還是模擬法庭上,葉佩佩的肩膀都是繃著的。不是緊張的繃,是那種「隨時準備著」的繃——像一把上了膛的槍,你知道它不會走火,但你看到它就知道它隨時可以。
而現在,那兩個肩膀塌下來了。
不多,大概只有一兩公分。但那一兩公分的落差讓她整個人的輪廓從「精準的幾何圖形」變成了「柔軟的水彩線條」。她縮在那張老舊的皮面扶手椅裡,雨衣的領子翻開了一邊,露出裡面一件洗到有點起球的灰色衛衣——這跟她平時的套裝打扮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
陳寧看著她,忽然覺得——
這是他認識她這麼久以來(不管是五年還是七年),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她「不設防」的樣子。
帳號裡的她會撒嬌、會耍賴、會在深夜三點發一堆語無倫次的文字。但那些都是在螢幕後面。螢幕是一面盾牌,你在後面說什麼都可以,因為對方看不到你的臉。
而現在——在這間昏暗的、空氣裡飄著灰塵和爵士樂的地下唱片行裡——她卸下了所有東西。沒有法庭上的銳利,沒有LINE上的禮貌,沒有「高冷律師」的外殼。
就是一個人。
一個累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