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兵部客舍里,有没有一个叫宋怀义的人?"
卫长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
"什么身份?"
"原北境军粮草官。因旧案被革职。现赋闲在京。"
"为何住在兵部客舍?"
"此事臣不知详情。兵部客舍由兵部自行管理。锦衣卫未曾留意此人。"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可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寒意。
"未曾留意——在北境岌岌可危的当口,一个被裴定方革了职的旧部住在兵部客舍里——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说未曾留意?"
殿内鸦雀无声。皇帝站起来,看着底下黑压压的朝臣。
"方敬亭,你接着说。"
"是。"方敬亭直起腰,"臣查过宋怀义旧案卷宗。此人当年在军中贪墨粮草冬衣,罪证确凿。裴定方念其多年从军,法外施恩,改为革职。但宋怀义不知感恩,反而对裴家怀恨在心。如今他出现在兵部客舍——且在裴家被人弹劾拥兵自重的当口出现——"
他没有说完。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一个对裴家怀恨在心的人,在裴家最危急的时候被安排进了京城兵部——他不是来观光的。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他看着底下那些不敢抬头的朝臣,声音很轻。
"赵敬堂。"
赵敬堂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的朝服袖子在发抖。
"宋怀义是你安排进兵部客舍的?"
"陛下——臣不知——臣——"
"你是兵部尚书。你的人住在你的客舍里,你跟朕说你不知?"
"臣——"
"不必说了。"皇帝挥了挥手,"锦衣卫即刻去兵部客舍,搜。宋怀义拿回诏狱。赵敬堂停职待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萧景琰和萧景琛。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可割得人生疼。
"至于'有皇子与宋怀义私会'这件事——是谁?自己站出来,还是让锦衣卫查?"
沉默。
萧景琰的脸僵得像一块石头。萧景琛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好。"皇帝说,"都不说是吧。"他站起来,"退朝。方敬亭,留下。"
散朝之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兵部客舍被锦衣卫围了。宋怀义还没来得及烧完手里的伪证就被按在了地上,从他枕头里搜出了写了一半的供词和萧景琰府上管事的名帖。
宋怀义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喊——"是三殿下让我来的!是三殿下——"锦衣卫副千户给了他一脚,喊声就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兵部尚书赵敬堂的府邸同一天被围了。锦衣卫从他书房里搬走了整整两个箱子的文书。赵敬堂跪在院子里,朝服还没脱,官帽掉在一边,花白的头发散在风里。他什么话都没说。
当天下午,弹劾沈怀安的那份折子被皇帝亲自驳了回去。驳折的朱批只有四个字——"言过其实"。
傍晚,沈昭宁在姜映月的院子里碾完最后一味当归。
姜映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递给她。
"你脸色不好。喝碗姜茶暖暖。"
沈昭宁接过碗,抿了一口。姜的辣和糖的甜在舌根处汇合,滚烫烫地滑下喉咙。她捧着碗,忽然说了一句。
"姜大夫,今天外头好像变天了。"
"变天了你就多穿件衣裳。"姜映月说着,把新晒的黄芪收进布袋里。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可收药的手比平时慢了几分。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方敬亭今天在堂上翻的那件旧案——我认识经办的大夫。北境军医,姓许。他说那十二个士兵冻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枪。冻僵了,掰都掰不开。宋怀义贪的不是冬衣,是十二条人命。"
沈昭宁端着姜茶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姜茶喝完,将碗放在桌上。
"姜大夫,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姜映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点了点头,把最后一袋黄芪搬进了药柜。
沈昭宁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刚走进东跨院,沈昭明就从回廊那头小跑着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新做的月白色襕衫——中了举人之后置办的行头,可脸上那份沉稳还没炼出来,跑起来还是像国子监里被先生追着背书的学生。
"昭宁!你听说没有——赵敬堂被停职了!弹劾爹的那个折子驳回去了!还有——"他压低了声音,"三皇子和四皇子今天在御书房外面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皇上没见他们。直接打回东宫了——不是,是打回皇子所了。"
沈昭宁弯起嘴角:"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明明刚从外面回来——"
"听你说的。"
沈昭明愣了一瞬,然后笑着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这丫头!"
沈昭宁笑了笑,看着哥哥跑回书房的方向。然后她转身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今天翻盘了。赵敬堂倒了,宋怀义入了诏狱,弹劾父亲的折子被驳回,萧景琰和萧景琛在御书房外面吃了一鼻子灰。这是重生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
可她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因为宋怀义在锦衣卫的牢里会开口。他说不说萧景琰的名字,取决于他现在觉得自己值多少钱。如果他觉得自己还有救,他会咬死萧景琰。如果他觉得自己死定了——他可能什么都不会说,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而萧景琰和萧景琛,这两个人被皇帝在御书房外面晾了一个时辰,全京城都看在眼里。他们今晚一定睡不着觉。他们会在暗处加紧运作——报复方敬亭,报复沈家,报复裴家。报复每一个让他们在这场朝堂博弈中丢了面子的人。而她的名字,很可能已经被写在了那份名单上。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极冷极亮的星,像从深渊里反望上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