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怎么还礼吗?狐族现在的还礼规矩是——收人丹药,还人茶饼。要上好的灵茶,至少三百年以上的茶饼。少一年都会被长老们说礼数不周。”
我默默在心里记下:三百年以上的灵茶饼。白芷姑姑喜欢什么品种来着?好像是大红袍。
陈阿婆坐下来,顾寒渊给她泡了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顾寒渊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你之前交还的那枚圣子印,我给你带回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枚曾经被他亲自放弃的圣子印。金色徽记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边缘有一圈极细极密的符文,每一道都是圣子身份的象征。
“宗门长老会一致决定——第三百代圣子印重新授予你。不是让你继续履行圣子职责,是授予你‘退职圣子’的身份。退职圣子不受宗门规矩约束,但保留圣子印的使用权。你可以用它调动分部资源,也可以用它修炼,也可以什么都不做。长老会不干涉。”
顾寒渊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枚圣子印,沉默了几息,才说:“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非要说有条件的话——”陈阿婆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好好活着。别再把自己累到灵力透支。你是第三百代圣子,不管退不退职,合欢宗的弟子们都看着你。你过得好,他们才有盼头。”
他把圣子印从锦盒里取出来。那枚曾经被他亲手交还的印章,在手心里微微发烫。金色徽记亮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嵌进他掌心,化作一道细细的金纹融入了同心契旁边。
“谢宗主。”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陈阿婆站起来准备走,路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紫砂药壶和一张药膳方子。
“这方子是专给合欢宗圣子调理灵力透支用的,传了一百多代了。药壶是老物件,用了三千年,熬出来的药比新壶好。以后他要是再累成这样,你就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别心疼他苦——他打小就不怕苦。”
我把药壶和方子接过来。药壶很旧,紫砂表面被用了这么多年已经磨出了包浆般的光泽,壶盖上刻着一朵合欢花,花瓣的纹路都快被岁月磨平了。
入夜,他靠在床头看文件。灵力恢复了大半,但脸色还没有完全回到平时的样子。我坐在他旁边,拿着那颗省下来没吃的最后一颗玉髓丹放在他手心,又把温水递到他手里。他吞了药,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苦了?”我问。
“习惯了。”
“陈阿婆说你打小就不怕苦。从小就吃药?小时候身体不好吗?”
“不是。从小修炼。合欢宗的圣子候选从三岁开始筑基,药浴、针灸、灵力灌体——什么苦都吃过。丹药的苦算不了什么。”
三岁。我开始想象一个还没有膝盖高的小男孩,泡在苦涩的药浴里,被银针扎满穴位,被灵力灌体疼得发抖,但咬紧牙一声不吭。然后这个小男孩长大了,跪殿、守夜、布阵、挡刀,等了十六世。从来没有怕过苦。只是在烧迷糊的时候靠在我掌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苦。
我把药壶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手里转了转。壶盖上的合欢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明天我给你熬药。用这个壶。苦的话——我给你加一勺蜂蜜。”
“药方上没写可以加蜂蜜。”
“我加的。不是药方加的。”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我的手握进掌心。他的手心还很烫,大概是因为体温还在恢复期,也可能是因为掌心那枚重新回来的圣子印正在和他的灵力融合。窗外梧桐叶被夜风吹得簌簌响,我把药壶放回床头柜上,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微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在他旁边侧躺下来,尾巴铺在他身上当被子。他没有睁眼,但手动了一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胸口上。掌心底下,他的心跳稳健有力地一下一下敲着我的指纹。
笃。笃。笃。
像一座钟在深夜里安静地走着,每一下都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第二十五章至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