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肩上好像盖着温热的手,轻推着自己往前。
他目光在阳光晕染过的暖黄色小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桌前埋头学的漂亮男孩身上。
他下意识想回头看身后的人,那手的主人却按的更用力了些,将陈幸按到了小孩面前。
“去看看予纤,以后就是你的弟弟了。”
陈幸心间大起大落。忍着鼻腔酸涩不敢哭出来。他怕自己眼泪一滚下来,这个梦就会下坠。
他有多久没在梦里听到这个声音了?
身后的声音一如当年轻柔又带着分量:“要当个好哥哥。”
梦里陈幸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要面子地躲开准备揉他头的手。
十五六岁。正是以为自己牛的不行的年纪,外人面前再怎么谦逊礼貌,心里也是瞧不起天瞧不起地的。
那自然也瞧不起挂冷脸的小孩,不管这个小孩的脸蛋有多么惊艳四座。
萧予纤做题太沉迷,不知道是故意不理人还是真不知道有人在一旁站着,半天根本没有抬过头。
咯吱作响的老风扇看不下去地叫了两声,将桌上散落的草稿纸哗一下吹飞了。陈幸顺手去捞,将草稿纸攥进手里。
至此,他终于获得了漂亮弟弟纡尊降贵的一瞥。
他好不容易看到小孩的眼睛,那双稚气的眼睛里带着不符合年纪的阴沉,却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露出茫然来,过了几秒又变成了惊慌。
这时候的萧予纤还没长开,凤眼在他脸上还没散开攻击性,那点呆愣藏在圆溜溜的眼睛里更显可爱。
陈幸一下子生出了无限怜爱,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心声。
我真的有弟弟了。
这就是我未来的弟弟。
好乖。
小孩开口也带着没变声的软糯,半天憋出一句生硬的“你好。”
梦中的陈幸听到他的不情不愿声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幅别扭的冷漠真是太可爱了,让人忍不住想逗弄。
他好像在梦里朝当年没掐到的脸颊伸出了手。
没能碰到。
眼前如氧化的相纸从人脸开始发黑,淡淡的蔓延。转眼吞噬了全部。
“陈幸。”
冷风猛地灌了一脸,每寸肌肤都被冰冷的空气舔舐过,激起层层颤栗。
又幻听了。
陈幸自嘲地笑了一声。
抬手拽住了自己的围巾往上提了提,呵出一口苍白的气。抬起僵硬的肢体继续走在飘雪的街道上。
“哥!”
手腕被滚烫的掌心栓住,头上笼罩下墨色的伞,陈幸瞳孔猛地缩小。回头被萧予纤撞了满眼。
风尘仆仆粘了一身冷气的萧予纤。
明明冰天雪地里,却像行走的暖炉似的,让人一眼溺毙,动弹不得,从骨头缝里涌起暖流。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萧予纤的那个眼神里很复杂。陈幸只看懂了其中的滔天怒火。
陈幸猛然惊醒。睫毛上蓄的冷汗泪一般滑落。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汇聚,像是温润的玉碎出来的棱角。
陈幸撑着自己坐起来,提拉着拖鞋挪到书桌前去翻自己的公文包。他难受的指尖颤,囫囵翻了一圈也只翻出了胃药。
他没想到深更半夜推开房门,萧予纤竟醒着。灯也不开,就在一片深蓝色幕布一样的夜色里垂头坐着。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背着窗外月光转头过来,看不清脸,鬼魅似的。
光影层层裹出轮廓,陈幸一瞬间以为真是自己招的什么魑魅魍魉,缠身数十载,折磨他一身病痛,今天索命来了。
直到萧予纤一声带着哑的“哥”才惊醒了他。
陈幸很想笑一声,故作轻松说些什么,但是他实在难受的厉害,快要连站都站不住了。
怎么不算呢?
萧予纤怎么不算阴魂不散的恶鬼呢?
准是上辈子造了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