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夫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少血色，但背脊挺得笔直。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先是对着骚动的人群，声音清晰而沉稳：“诸位乡亲，暂且听我一言。”

然后她转向那中年男子，目光平静却极具力量：“这位爷们，你说得对，北疆铁骑是虎狼之师，我们怕，是人之常情。”

中年男子一愣，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居然刚挡在自己面前，虽说这敌军的可怕，语气丝毫没有惧意。

王夫人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可是，怕，就能不面对吗？你们回头看看！这城里，有你们的父母妻儿，有你们的家当祖业！你们跑了，他们怎么办？留给北疆人的刀箭和马蹄吗？”

她猛地伸手指向城墙之外，眼眶微红：“是，我是一介妇孺！我没上过战场，没拿过刀枪！可我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京城若破，谁都别想活！我女儿，一个女子，尚且敢站在这里，为全城百姓谋一条生路！我兄弟，冒着九死一生去求援兵！你们呢？你们堂堂七尺男儿，饱读圣贤书或有一身力气，国难当头，强敌在侧，想的不是保家卫国，而是丢下妇孺老弱，自己逃命？！”

她两位夫人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许多人脸上，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些许，许多人面露羞惭。

那中年男子脸上挂不住，尤其是被一个“妇道人家”当众如此质问，恼羞成怒之下，竟“噌”地拔出了自己腰间装饰用的佩刀，吼道：“你……你一个知道人家懂什么！刀剑无眼，你当是过家家吗？！”

王夫人看着他手中的刀，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绝境中爆发的母性，或许是保护女儿和身后无数家庭的决心，竟然猛地伸手，握住了那人持刀的手腕！

“啊！” 中年男子猝不及防，手腕一麻。

王夫人借着他手臂的力量，竟然将那把刀顺势向上举起，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城外的方向。

她的动作并不标准，甚至有些踉跄，但那份决绝的气势，震撼了所有人。

她紧紧握着那人的手，连带着刀，声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字字铿锵：“你若真怕到连刀都拿不稳，连站在城墙后面都不敢——那好！这第一刀，我替你砍！我站在你前头！等北疆人爬上来，我先用你这把刀，替你，替大家，去砍死第一个敌人！”

说完，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刀向着虚空，狠狠一挥！仿佛真的斩向了看不见的敌人。

“……”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握着男人持刀的手、奋力挥刀的中年妇人。

她的发髻因动作有些散乱，几缕白发垂下，额角渗出汗水，胸膛剧烈起伏。

但她的眼神，亮得如同燃烧的火焰，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坦荡的、豁出一切的决绝。

那中年男子彻底懵了，手一松，佩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元春快步上前，扶住了微微气喘的母亲，心中激荡着无以言表的骄傲与酸楚。

她面向重新安静下来、神色复杂的人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感染力：“大家都看到了！我母亲，一个从未习武的妇人，尚且有此胆魄！我们还有什么理由退缩？！是，敌军强悍！是，我们人少！但我们是守城！我们有高高的城墙，有准备好的滚木礌石，有全城父老的支持！我们不是在平原上与骑兵对决，我们是让他们下马来攻这铜墙铁壁！”

她环视众人，目光灼灼：“王大人已去调援兵！最快明日，最迟后日，三万精锐必到！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一天，最多两天！用这一天，为我们的父母、妻儿、家园，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用这一天，告诉那些犯境的贼子，我京城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猛地抽出自己的佩剑，剑指苍穹：“愿意与我贾元春，与全城父□□存亡，守到援兵到来的——留下！贪生怕死，现在还想走的——我绝不拦着！但请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你是否对得起天地祖宗，对得起身后哭喊的亲人！”

“留下！守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守城！共存亡！”

“跟贾大人守下去！”

“等王大人带兵回来！”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刚才的恐慌和怯懦，竟在王夫人那石破天惊的一挥刀和元春激昂的呼喊中，奇异地转化成了一股悲壮的血性。

人们捡起地上的武器，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眼神里虽然还有恐惧，但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坚毅。

元春紧紧握住王夫人的手，母女二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娘……”

“元儿，别怕，娘在。”王夫人轻声说，为她理了理鬓角，“我们一定能守住。”

夕阳如血，映照着京城突然变得格外肃穆的城墙。大战，一触即发。

而这座城池的命运，将在接下来的十几个时辰里，或许要迎来最残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