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书房内烛火通明。

元春伏在案前，眼前摊开的是京城布防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器械位置和敌军进攻路线。

她已经连续几日未曾合眼，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因高度专注和压榨到极限的精力而灼亮异常。

王夫人端着一盅温热的参汤悄然走进，看到元春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心头像被细针密密扎过一般疼。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将汤盅放在桌角，抬手为元春拢了拢滑落肩头的薄氅。

“娘，”元春未抬头，声音有些沙哑，“您怎么还没歇下？”

“我睡不着。”王夫人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女儿瘦削的侧脸上，“元儿，你……好歹合眼半个时辰也好。”

元春轻轻摇头，指尖划过地图上一处隘口：“敌军先锋已至五十里外，随时可能发动试探性攻击。舅舅的援兵未到之前，一丝一毫的松懈都可能酿成大祸。”

她端起参汤，一饮而尽，微苦的暖流滑入喉间，带来些许力气。

“娘，您别担心，我撑得住。您和妹妹她们组织好内务，安抚好百姓，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王夫人深知此刻劝不动，只能将满心的忧虑化为无声的陪伴，默默坐在一旁，心中向满天神佛虔诚祈祷保佑这座危城。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杂沓却并非敌袭警报的动静，隐约还夹杂着人声。

不多时，亲兵匆匆来报：“大人！城外有一支百多人的队伍求见，是原乡驻守的，但人数比原先多了几十号人。”

元春霍然起身，与王夫人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原乡？那不是当初把刘姥姥她们安置做中转站的地方？距离京城不近，他们怎么会在此刻出现？

“开侧门，放他们进来，仔细查验。”元春下令，便喊上云骧等人到城门处会见。

很快，一支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却队列尚算整齐的队伍被引了进来。

火把光下，元春一眼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刘姥姥，沉稳干练的严安，还有当初在贤安县就跟随着她们的一些面孔。

令她惊讶的是，队伍中多了很多不认识的面孔，虽然同样满面尘土，眼中却有着不同于寻常流民的坚毅神色。

“刘姥姥？严安？你们怎么会……”元春迎上前。

刘姥姥见到元春，未语先红了眼眶，颤巍巍就要行礼，被元春赶忙扶住。

“大人！可算找到您了！”严安抱拳，声音沉重，“北疆大军冲破最后关卡、兵锋直指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沿途州县乱成一团，逃难的人潮往南涌……我们原乡也听到了风声。”

“那你们为何不往南走，反而北上到这危城来？”元春眉头紧蹙，既是感动，更是担忧。

原乡那点微薄兵力，在北疆大军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

话音刚落，一个站在严安身后、身材瘦小却挺直脊梁的女兵上前一步，她的脸庞被晒得黝黑，声音清脆而坚定：“大人在这里死守京城，护着国都，护着百姓。我们虽是小民，也读过几天书，听过忠义故事，岂能听说京城有难、大人有险，就自顾自往南逃命？原乡的弟兄姐妹商量了，愿意来的，都来了！路上还遇见好些被遗弃的姐妹们，她们听说我们是来投奔贾大人守城的，也都愿意跟着来！”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潭。

是啊，连这些看似弱小的女子，都知国难当头，应往险处行。

而那位远在东北行宫的圣上，那满朝文武，为何就能弃这祖宗基业、万千黎民于不顾呢？

这个无需宣之于口的念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场中一片静默，唯有火把噼啪作响。

半晌，元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地向这支疲惫却眼神明亮的队伍抱拳：“元春，代京城百姓，谢过诸位高义！此刻京城正缺人手，诸位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当即命人安排他们歇息用饭，编入各队，补充城墙守御和城内巡逻的力量。

除了刘姥姥、严安，车内还有熟睡的贾环、板儿和几个小女孩，都一一托付给王夫人安排。

而一百多有经验士兵和几十名意志坚定的女丁，确实缓解了部分人手极度紧缺的燃眉之急。

只是，还没等这股因援军到来而稍振的士气维持多久，另一则紧急禀报又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大人！巡防队在城外西郊树林里，抓到了三个鬼鬼祟祟、试图潜逃出城的人！已押解回来，等候发落！怀疑是内贼探子！”

“带上来！”元春面色一沉。

人被推搡上来，火把照亮他们的脸——正是白天在城中带头鼓噪弃城逃跑的那个绸衫中年男子，还有两个面孔几成相似年轻人。

三人一见这阵仗，尤其是看到面色冷峻的元春和怒目而视的云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