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走后,路星脸上恢复凝重,将镯子重新放回锦盒,接着又从腰封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把它压在了镯子下面。
清明之后,贺聿率军出征湎西,路星照旧留在玉城处理北兴战后的一干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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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衿诺的夺权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短短几个月内,四境不断涌起好几批起义势力,皆打着“灭妖女,清君侧”的名义,其中不乏有地方官员不满胥衿诺一女子掌权,自愿投降大开城门,任由叛乱者搜刮掠夺的。
玉城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路星不可能让后院起火的事再重现一次,在这收到中都变故的第一时间便让北兴各州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严密监视各处动态,改变了以往安抚为先的方式,凡有借势蠢蠢欲动的,直接重拳出击,是以北兴还算安宁。
相比之下其他三境和中都就没这么好了,贺聿入境的急报铺天盖地从湎西传来,沂南的山匪死灰复燃,东襄的水匪卷土重来,中都城周边的州郡每天都在发生暴动,早该班师回朝的胥华阳迟迟没到。
而贺聿兵临湎西地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了在湎西一个高官府中做乐姬的崔钰。
高官已带着家眷望风而逃,下人们也早都跑了。偌大的府邸没人上灯,月色洒在屋脊上在屋檐下投下漆黑的阴影,仿佛整座府邸都浸泡在黑水中一样。
庭院里,崔钰坐在自己的箜篌旁,小心地擦拭着。这半年来她去了很多地方换过许多身份,在北琥城沦陷后当过越翎山庄献给独孤见义的姬妾,后来在湎西为北兴军的中军司马路星做暗探头子,凭借中都四大花魁之一的名号辗转在各个高官之间,利用色相探听情报。
这架箜篌也陪了她一路,也算是陪她并肩作战的老伙计了。
月光如水,落在她的面纱上,让她周身如终年积雪一样冷冽的气质化开了几分,显出隐约柔和来。
墙角,纺织娘的低鸣戛然而止,崔钰忽然神色一凛,按住腕上的袖箭,“谁?滚出来!”
朦胧的夜色里,风吹落叶簌簌作响,几息之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廊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那人身形高大,谈不上多么魁梧,但也是虎背蜂腰,带着无形的力量和压迫感。
“反应很快。”男女有别,贺聿在离崔钰五步远的地方后站定,不再上前。
对于武功崔钰只简单会个三招两式,还是刚到满庭芳的时候跟着护院学的,眼前这个男人明显是个高手,交起手来她只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崔钰索性开门见山道:“常年摆弄乐器的人听力都比常人敏锐。敢问阁下何人,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贺聿声音沉沉,道:“崔霁,湎西青州人,曾任青州判官,六年前上京述职,因在殿前为一文字狱书生陈情,惹得皇帝大怒,被当廷拖出斩首,而后全家连坐,男子枭首,女子充军为妓。”
家族的冤屈被再次提及,崔钰红着眼,她委屈、愤怒,全身都在发抖,“那书生写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反诗,他看都没看便定了我父亲的罪,他一句话便让我全家万劫不复,人命和真相在他眼里连烂泥都不如!可笑这种人竟是皇帝,真是天下百姓之悲。你是朝廷的暗探?查到了我背后的人要来杀我的?我告诉你我会在地狱等他,等着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贺聿看着面前目眦欲裂仇恨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女子,生出一种在照镜子的错觉,确定了这一趟他没来错,“不用去什么地狱,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
崔钰闻言一怔,“什么机会?”
贺聿道:“你知道中都得变故吧?胥衿诺夺了她的权,把他弄去了东襄行宫,眼下东襄水匪横行,胥衿诺手里那点兵力,既要护中都,还要稳东襄,对行宫的自然会有顾暇不及的时候。”
崔钰蹙眉道:“你要我潜入行宫刺杀他?这不可能,就算为了名声,胥衿诺也不会完全不管他老子,就算被赶下皇位,也还是会安排近卫近身保护,我武功稀疏,近不了他的身。”
贺聿冷哼道:“刺杀?我才不会让他死那么痛快,他不是视天下黎民如草芥吗?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在他冰冷的语气里,崔钰能感觉到,面前人与自己一样的对皇帝的恨意,她再一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贺聿上前一步,揭下覆面的黑布,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前沂南总兵贺知叙之子贺聿。”
“贺将军?”崔钰惊讶地看着几步外的男人,当日乾州城外三方结盟时崔钰也在那酒馆之中,自然认得贺聿的脸。就算如今身负叛贼之名,但在百姓心里,贺聿依旧是一个传奇英雄,崔钰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暗探,竟也有幸的这位当世英将造访,还与自己共计复仇。
崔钰当即诚惶诚恐地起身福身行礼,“奴婢参见将军。”
贺聿颔首,“催姑娘不必多礼,深夜前来,只因时下到了复仇最佳时机,我和姑娘皆恨胥引虓入骨,然湎西战局箭在弦上,我家仇不报日夜蚀骨,却也不能弃数十万将士不顾,所以来请姑娘做我的刀。”
崔钰仰起头,眼中闪起嗜血兴奋的光,胸腔里心跳咚咚作响,她坚定地对贺聿说道:“我愿往!”
“那便有劳了。”贺聿抱拳躬身一拜,难得迟疑了一下,说道,“另外,这事还请不要让我妹妹路星知道。”
崔钰神情疑惑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不知者无罪,如今朝中胥衿诺掌权,她若得知胥引虓死亡真相,要为父报仇,自然也只算到她和贺聿身上。
提起这位公主,崔钰脑海里不自觉想起自己曾经被仇恨蒙蔽双眼,试图也用伤害这位公主来报复皇帝,若不是少东家及时赶到,那位公主恐怕便糟了恶人的毒手,这半年来她作为暗探传递消息,帮路星身后北兴军一起对抗朝廷,这样的报仇,不比对一个无辜的女子发泄来的更痛快?回想曾经起那个只能一边忍受屈辱一边满腹怨毒的自己,也真是柔弱的可怜。
崔钰理解贺聿对妹妹的拳拳爱护之心,点头应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