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湎西去东襄，必经张家镇。

路星从繁重的政务里每天硬挤出一点时间，终于在第三天蹲到了人。再见到来人是崔钰时，路星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很意外。

“我以为哥哥会亲自走这一趟。”

镇子外路边的小茶肆里，路星坐在崔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崔钰看着杯中昏黄的茶水，从看到路星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瞒不住了，道：“若能去早在得知那人移居东襄的时候便去了，这天下如今什么情形少东家比我更清楚。您和他都离不开当下的位置，这世上跟那人有仇的那么多，总得留点机会给别人吧。”

崔钰说话夹枪带棒也不是一两天了，只要肯听安排会办事儿，路星倒也无所谓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只问道：“哥哥让你怎么做？”

崔钰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目光幽深，道：“他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路星随着她的目光，看着路上的众生形色，商贩叫卖，农人扛锄，更多的是衣衫褴褛远道而来的流民。

然后路星牵起嘴角，微笑道：“你说得对，大家都有机会，我已去信东襄暗礁，你在湎西的印信，到了东襄依旧好用，就依哥哥的想法去做吧，缺人缺钱随时调取。另外你的马太慢了，外面有一匹日行千里的好马，你骑走，前不久收到消息，胥华阳带着几万大军绕过中都往东襄去了，想必是要接太上皇回宫，等到胥华阳接回他，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机会了。”

崔钰瞳孔微张，神色讶然，下意识地想问她这么做以后该如何面对胥衿诺又生生止住，她一个外人还是个下属，实在不该过多打听人家两个人的事。她遵从地道了一声“是”，问了一些胥华阳的动向和一些可能发生的意外的应对方法后，没做多留就跨上路星送的马。

崔钰走后，路星命人将一封书信送去了中都，那原本是胥华阳写给贺聿请求结盟的密信，贺聿看完信就杀掉了送信的使者，并将信送到了路星手上，让她自己看着办。信上胥华阳承诺，只要贺聿配合出兵扰乱东襄牵制胥衿诺，助他登位他便免去贺聿叛乱之罪，封他为北兴王，为贺家平反。

胥华阳的条件开的很有诚意，他或许也知道沂南王谋逆案的疑点，可惜他不知道那背后的真相，也不知道一个月前玉城城下战死的那个将军对贺聿来说意味着什么。

另一边，中都皇城内，胥衿诺比路星更早收到胥华阳的行踪消息。

紫宸殿里，她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幼帝端坐在御案后，案上放着的是封胥华阳为宸王的圣旨，下方站着的是六部以及御史台的几位大臣。

胥衿诺小心地拍哄着怀里的娃娃，看也没看下面的人一眼，问道：“新帝登基，三哥领兵在外，迟迟不肯回京受封，反倒绕路去了东襄，各位大人可知他此举是何意味啊？”

“这……”

下方众人面面相觑，只将头压得更低，各个心如明镜却都踌躇不前。

胥衿诺静静地看着他们，最后还是户部的陈除先站了出来，回道：“臣听闻，一个月前宸王本以攻下玉城，却不知为何骤然弃城退兵，紧接着湎西军也撤掉了乾州的包围，导致如今北兴完全沦陷民心失离，如今贺聿兵临湎西，而曾经接了军令收复北兴的宸王却去了东襄，臣以为，不管宸王意味如何，他弃城在先，又违命在后，都应依军法处置！”

话音刚落，兵部的李鹤站出来道：“殿下，宸王举动的确异常，但若如此武断处置恐怕不妥，一来宸王将在外兵符在手，若武断将其处以军法，恐怕会激起其反心，二来现下四境动乱纷起，朝廷应对暴动已然有些力不从心，若再冒出数万装备精锐出来，恐怕更加难以应付，更何况宸王本是太上皇中宫嫡出皇子，母族势力庞大，若强行压制只怕适得其反呐。”

胥衿诺颔首无言，等着其他人的答案。

有了两个人带头，其余人也陆续抒发想法，有劝进的，有劝和的，也有两面都沾一问三不知的。

等人都说完了，胥衿诺不紧不慢地将熟睡的婴儿放进旁边的摇篮中，脸上端的一副宽容仁和的模样，说道：“父皇退位突然，皇兄心有疑虑，想去找父皇问个清楚也是应该，只是父皇在行宫静养，他这贸然去恐怕会惊扰了他老人家，我们几个兄妹手足，是至亲血脉，哪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本宫先休书一封详细交代父皇传位始末因由，交与皇兄，误会解开了他或许也会回京了。”

这番话说得实在天真，但谁敢说什么呢？太上皇禅位的前一晚，除了胥衿诺带进宫那些人之外，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在场的人里，佑文侯在太上皇还是皇子时期便是他的左膀右臂，近侍王德王公公服侍太上皇四十多年，观测天下气运的国师，刚正不阿的天下大儒翰林李蓟，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满门勋烈的老将军石崇，不是正派纯臣就是举足轻重的朝中重臣。

这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太上皇禅位是自愿的，幼帝即位胥衿诺掌权确实名正言顺，天命所归；要么太上皇禅位是被迫的，但那又如何，能掌控宫廷内外禁卫，拉拢名士权宦保驾护航，让更有资格摄政的太后和长公主退避，可见胥衿诺此女城府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