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柏莱宴会厅二层。

杜若颖走进厅内，脚下是奢华的波斯地毯，墙面金碧辉煌，缀满鲜花，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厅内一共十条长桌，覆以真丝桌布，上面摆着银光闪闪的餐具。头顶的水晶吊灯如星河般倾泻而下，在烛光与灯光的交映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彩，看得她一阵出神。

“豪华的装潢并非为了满足自己，而是为了震慑他人。”身旁，一个男人徐徐开口。

她如惊弓之鸟般浑身一震，惊骇地望向他，见他也正望着自己。

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组织里的人，虽穿著高雅，却无一不是杀人如麻的亡命之徒。她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为了顺利混入进来，她特意换上了侍应生的衣服，按理说是不会被人搭讪的。

男人洞悉了她的恐惧，回以微微一笑：“你好，我是穆礼亚。”

她松了口气。

“真叫我过意不去，没想到你会穿成这样，岂不是失去了品尝美食的机会？”他手中端着一杯香槟，向她致意，“不过这确实是很聪明的一招，不容易引起他的防备。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需要，我自己能搞定。”她说。

“好，那就期待你的表现。”他点点头，然后大步离开了。

“君主饕贪而无厌，近利而好得者，可亡也[1]。”耳畔传来幻觉般的低语，她猛然回头，发现是威廉来了。他被恭维的话语簇拥着，与众人谈笑风生，看起来是那么春风得意。

她默默握紧了口袋中的折叠匕首。

威廉暂别一群人，向座位走来，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认出了她。惊骇之余，他下意识地用身体将她挡住，防止她被其他人看见：“你怎么来了？不要命了？”

另一波人从他身后走过，只当他在调戏服务员，纷纷大笑起来：“这妞运气不错啊，刚来就搭上了我们组织里最年轻最帅气的干部。”

他俯身将她罩住，试图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更亲密，实则是为了对她耳语：“你杀不了我，放弃吧，为了你自己的安全，我劝你赶紧走。今夜组织包下了整个游轮，其他楼层都没有人，你随便躲到哪里去都好，就是不要来这里。我答应过你哥哥留你一条命，你不要自己来找死。”

看着眼前这张俊美的面孔，昔日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仿佛一场苦涩的海啸将她淹没，让她不能呼吸。她踮起脚尖，将他紧紧抱住，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威廉愕然了。

路过的组织成员对他俩吹起了打趣的口哨，没有人注意到她指缝间闪过的那道寒光。

直到威廉软软倒下，人们才察觉异常。只见他背部插着一把刀柄，正对心脏的位置，刀身全部没入体内，从中涌出大片鲜血，将他雪白的衬衫染红染透。

众保镖立刻拔枪，将枪口对准了杜若颖。

“住手，大家把枪放下。”穆礼亚厉声喝止，然后缓步向杜若颖走来。

威廉已经必死无疑，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得上前确认一下。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威廉垂死痛苦的表情。

那样子一定很精彩……

他克制住心中的狂喜，在威廉身边蹲下，将其身体翻转过来，探查他的鼻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威廉睁眼了。

两人视线对上，礼亚感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你输了，”威廉淡然道，“别再反抗了，乖乖听我命令，跟我走吧。”

他本以为威廉装死是为了突袭，没想到迎头的却是一通不痛不痒的傻话。礼亚大笑起来，开口就要驳斥，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妖术？！

“君主变褊而心急，轻疾而易动发，心悁忿而不訾前后者，可亡也。[2]”威廉勾起嘴角，像个没事人般重新站起，众保镖纷纷慌神，将一半的枪口齐刷刷指向他。

“今日到场的都是组织里的高层干部，机会难得，让我们一起看一段视频吧。”威廉说着，厅内大屏幕应声亮起，开始播放一段针孔录像视频。

视频里，礼亚秘密约见了一位高层官员，将一份文件交给了对方，说这可以帮助对方提升政绩，作为交换，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个洗白的机会。

“这个视频是我们礼亚大人自己用针孔摄像头偷偷录下的——为了当作威胁那名高官的证据。正好，我也拿来用一下。”威廉补充解释道。

“文件内容是什么？”视频里的官员问。

“是组织成员名单，以及他们每个人的犯罪证据。”视频里的礼亚答。

全场一片哗然。

君主刚而不和，愎谏而好胜，不顾社稷而轻为自信者，可亡也。[3]

“请在座的各位好好回想一下，自己为什么会为这个组织卖命？为了钱吗？恐怕不全是吧？大家都是没办法罢了，毕竟每个人都有着足以被判处死刑的犯罪证据作为把柄，被握在每一任老大的手里，他们把这些秘密文件当做传国玉玺一样代代继承，让你们永世不得解脱。”威廉说。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事实上，礼亚每次布置任务时都会强调，不完成任务就得死。试问谁不想好好活着？今天站在这个宴会厅里的人，想必都是组织中的佼佼者，或者说——是幸存者。大家从来没有搞砸过任何一次任务，即便如此，礼亚也希望你们死——就像希望我死一样。”

君主好以智矫法，时以行杂公，法禁变易，号令数下者，可亡也。[4]

“他已经把你们的命出卖了，你们还要继续替他卖命吗？”威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可怕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