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这桥生也是见过形形色色大风大浪的人,本着职业操守,硬是假意笑着一张完美无缺的脸,挨到宋浅言身边,软纱做成的袖间笼着暗香,柔若无骨的指尖顺着宋浅言颊边一路轻触蜿蜒,点在了宋浅言覆在双眼的绡带上,附在宋浅言耳旁吹了口气,轻声笑道:
“公子这般好形容,怎可让这劳什子遮去颜色,让吾替公子取下来,也好眼见这沉毓阁极致的欢愉。”
开玩笑,你蒙着眼,我又要如何施展幻瞳之术。
桥生在心里默念道
那桥生只顾与宋浅言调笑,却不知他已被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身后的顾珩,指尖已下意识地点在了霜津的剑鞘之上,霜津锋芒微泄,看起来确实真心实意地想将这只靠近宋浅言的、不知好歹的桥生给剁了,再丢湖里去。
——回答这桥生的,是一只掌心带着灼灼热意的手,以及宋浅言似笑非笑的话语:“美人,我与你说过,我生来有眼疾,眼睛见不得光,美人是没听清楚呢,还是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宋浅言说着这话时,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眉目看起来张扬又多情,只有腕骨被死死捏在宋浅言掌心中的桥生,方才知晓这其中的压迫感,眼前的人像是在笑,却更像是藏了一柄杀意昭彰的刀,悬在你的眉间之上,似是下一瞬,就要在你的眉心,点上一个血洞。
桥生的心神被一时所慑,只得讪讪收回手,规矩地按照宋浅言的规则来。
“美人莫怕,我岂是这般不会怜香惜玉的木头?”宋浅言撑着额角施施然地倒了一盏酒,推到桥生的手边,散漫笑道:“聊些闲话而已,美人何必惊慌。”
桥生闻言,稳了稳心神,僵笑着一张脸问道:“不知公子想聊些什么。”
“聊聊这邺莲,聊聊这沉毓阁——”宋浅言说着这话时,指骨勾着玉壶,展臂一划而过,桥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望去,视线扫过了廊柱上,宫灯上处处都描着的花纹,精神极度紧绷的境况下,促然道:“这花纹的来历,是有一段故事的,公子可当野话一听。”
“哦?”宋浅言闻言挑了挑眉,没料到这桥生这般上道,一下便咬了饵,但宋浅言面上不显,还是那般四平八稳地仰首饮了杯酒,假装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撑着下颌漫声道:“这其中是有何趣事么?”
“公子是妖族,自然是不知,但沉毓阁徽纹的由来,在咱们阁中,可是无人不知。”那桥生见宋浅言收起了威压,带着些讨好的意味连声道:“公子不要看这花纹繁复,其实里头是叠了两层花纹的。”
宋浅言闻言,念及顾珩方才所言,不可置否地眉眼微动,趁着那桥生指尖沾水在桌面上描绘徽纹时,宋浅言借着手里的动作,稍稍偏过头,在笼着烛火的阴影里,眉眼带笑地望了顾珩一眼,似是在赞赏他的先见之明。
宋浅言眼底明明只有零星散落的烛光,却像是顺着虚空中没有形体的细线,一路烧到顾珩心尖,恍若荒原上的燎原之火,直将顾珩烧得心尖猛然悸动,燃不烬的尘屑又如明灭的火星,勾起顾珩心底被理智强压下去的欲念。
贪妄骤然蒸腾而起,逼得顾珩不得不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宋浅言的视线如同鹰隼,死死地盯住了顾珩,眼见顾珩仓惶地偏开了视线,宋浅言下意识地唇角微动,想迫他吐露些真切的话,却不料被那只桥生打断了,只见那桥生将徽纹完全拆成了两个纹路,指着其中一个,带着些微妙的臣服道:“这压在上面的这个,是我们邺莲城主苍摩的魔纹。”
桥生顿了顿,细白的指尖移向另外一个,嫌恶,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畏缩道:“这另外一个,便是那摇光上神的神契。”
话音刚落下,偌大的房间显而易见地沉窒了一下,明明是这般大的空间,却在落针可闻的须臾中,变得逼窄而又窒人,甚至连歪在一旁兢兢业业拿着“装醉”剧本的阮秀、谢廷相和风昀,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不为别的,谁都知晓,宋浅言,是摇光上神最忠诚的信徒。
但那桥生依旧没有察觉到危险的迫近,依然用着他带着惧怕和厌恶的微妙语气,狂热地继续说道:“没人知道苍摩城主和那劳什子摇光上神有何龃龉,但城主却是恨他入骨,不惜四处昭彰他对那伪神的恶意,这沉毓阁的徽纹,也只是其中一处罢了——”
桥生的话语未尽,却察觉到身旁原本离自己几个身位之外的绛衣公子倏地朝自己迫近,这次两人的距离近到宋浅言身影,刚巧能笼住自己的身形。桥生心中一喜,面上露出个千娇百媚的笑,正想说些什么来哄宋浅言摘了覆在眼上的绡带,下一瞬,笑意便如凛冰,直接突兀又滑稽地僵在了面上——
是宋浅言,极亲密地挨着它的肩膀。
从旁人的视角看去,就像是哪个浪荡子揽着了个柔弱无骨的花魁,但只有被宋浅言揽着的桥生知晓,自己的后颈,被一把淬着寒意的匕首抵住了命门。
宋浅言掌中握住由九歌幻化成的短匕,附在桥生的耳边,如同来自恶神的神谕般低语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说说看,谁是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