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在眼上不愿摘下来的绡带、明明是来寻欢却又只止于礼的闲聊、对虚伪神界的回护、以及抵在自己后颈,杀机锋芒毕露的匕首,那桥生再傻,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一行六妖,来到这沉毓阁,必另有所图。
想明白这一层,那桥生面上不动声色,笑意都不曾减落下一分,身体几乎细不可见地一寸一寸远离宋浅言,想办法先从这室内逃出,将这群来者不善的妖禀明阁主,让阁主带着将这群妖逮个一干二净。
算盘打得很响,想法想得很美,就在它快要离开长凳时,一只手挟着幢幢黑影,倏地揽住了他的肩膀,任他如何挣扎,那指骨如同嵌入了它的骨骼里一般,丝毫不见松动。
桥生骤然抬头,却见宋浅言的眉眼隐没在笼火映下的阴影之中,还是如同初见般的张扬逼人,却因带着显而易见的阴鸷,而愈发显得如同一尾吐着细长信子的艳丽毒蛇,只听闻宋浅言轻声慢话地继续道:“想跑?真可惜啊,你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话音刚落,下一瞬,那桥生就被诛魔索捆缚在了廊柱之上。
不止四肢,桥生的嘴也被诛魔索给缚上了,那桥生终于惊惧地发现,这几位客人的境界,可是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高。桥生仓惶间,猛然像想起什么似地,借着惶然挣扎的姿态,头颅后仰,呜咽着,一下接一下地急促撞击着廊柱,状似无序,又似乎按照某种规律,在敲打着什么。
只是这或许能逃常人的眼,却逃不过在监察与求饶中淌过来的宋浅言,只见他神色一凛,抬手猛地攥住了桥生精巧的下颌,直将桥生的骨骼捏得隐约作响,那桥生终于受不住疼了似地,厉声尖叫了起来。
一直在一旁自斟自饮的顾珩终于有了动静,听见桥生的尖叫,绡带之上的眉尖微微一动,勾着酒壶的指尖顿了一瞬,顺手贴心地落下了个隔绝声响结界,让外头寻风摘月的魔不受这里头丝毫影响,可谓妥帖至极了。
“......”
一直佯醉实则观察着动静的阮秀、谢廷相、风昀三人终于能丢开了宋浅言给他们安排的剧本,眼睁睁地望着他们俩一个在光明正大地胁迫桥生,另外一个还共犯似地,手起刀落断了人家的求生路,一时面上的神情精彩纷呈,难以言喻极了。
“......他们俩要是坠了魔,绝对能在魔族里排上号。”谢廷相半掩着嘴,像吞了苍蝇似地,和风昀煞有其事地说道。
“......你看他俩现在这排场,大魔来了都得叫一声祖师爷。”风昀的表情看着有些复杂,艰难地回了一句。
“我年少时正直的同窗,怎么堕落成这德行了?!”谢廷相没眼看似地捂着眼,哀怨了一声。
那头的宋浅言和顾珩不知他们已然七情上面地演上了,宋浅言还是那副神色恹恹的模样,半抬着眉眼,猝然掐住了桥生细长的脖子,那桥生瞬时便如被掐住咽喉的鸡崽,只剩下几声既细又利余音。
只见宋浅言偏了偏头,指骨迫着那桥生弯下颈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倨傲,轻声细语道:“早知道美人好这口,良宵苦短,我就不与美人虚与委蛇那些话了。”
“早这样不就结了。”宋浅言倏地松了动作,垂着眼睑拍了拍手,漫声道。
那桥生迫于宋浅言的威压,有苦难言,瑟缩在诛魔索里,跟只提命的小鹌鹑似地,呜咽着不敢作声。
顾珩的结界能挡住房里头的声响,却挡不住外头传进来的响动,层层幔霭之外,似是隐约传来了一些响动,阮秀行到垂幔旁,手中的命剑垣辰挑开了些缝隙,细看了半晌,回身道:“似是有人犯了事,被拖进了一个描摹着同样花纹的巨大禁制里。”
“哦?”宋浅言闻见阮秀这般说,无甚意味地挑了挑眉。
那桥生被唬得肝胆俱裂,宋浅言还未开口说什么,便听见那桥生倒豆子似地往外道:“那个禁制相传是苍摩城主设下的,只要在沉毓阁中犯了事,或见到一些类似神族走狗的修士时,便会被投进这个禁制里。”
桥生似是怕极了宋浅言的阴晴不定,继续叠声飞速地说着:“闻说那个禁制里并没有设什么杀招,但凡是进去的人,都没有一个是好皮好肉出来的,若是被投进去的是一人,出来时必定满身是自己疯狂抓出的沟壑伤痕,若投进去的是一群人......”那桥生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惨烈的场景,咽了咽喉头,涩声道:“那出来的,必只剩下满身血污的一人。”
闻言,宋浅言和谢廷相摘下覆眼的绡带,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计较。
毕竟那桥生一直被当作伶人,养在沉毓阁里,极度惊骇之下,连桥生一族一直引以为傲的幻瞳之术都忘记要使出来,只迷蒙着一双泪眼,垂着头,瑟缩在诛魔索里微微发抖。
顾珩似是极怜香惜玉般的,轻着手里的动作将自己束发的发带覆在了那桥生的眼上,在宋浅言拈酸呷醋的短促冷笑中,将桥生放了下来,还抬手理了理桥生散乱的鬓发。
就在桥生快要感激涕零的时候,顾珩顺着手下拢整乱发的动作,附在桥生耳旁,细声慢语道:“我数三、二、一,你就往外面跑,听明白了吗?”
那声线轻得如风,却蓦地能让让桥生无端联想起带着毒的艳丽花株,若你一腔放松了警惕的喜爱,它必定会还你腐肉蚀骨的烈毒。
一如现下的顾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