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狗和一只黑狗跟着羊群,并肩蹲在两个矮木桩旁,像两个小卫士。后来牧羊人抱着一只羊羔过来,黑狗随着牧羊人跑到崖头下,跟着爬上来,就要靠近,李亚茹吓得往后退,大呼一声,“狗也跟来了!”黑狗忽然一个转身跳将下去,后蹄刨起尘土,轻捷地跃过小溪,转瞬上坡,回到原处。看着它,李亚茹不觉羡慕起来——真是自由自在的一生,无拘无束地奔跑在山野之间。
风渐渐大起来了,西南风呼呼地刮过来,冻脸又冻手。羊群跟一颗颗圆圆的挨挨挤挤的珍珠似的,慢吞吞移动,身影渐行渐远。而后,像一团团滚动的云朵似的,和天际融为一体。
李亚茹和小姨夫骑着车带着山羊羔回羊圈去。快到了,在一处土墙边,绵羊妈妈正带着三只三胞胎小羊晒太阳——白的像雪,黑的像墨,褐的像秋日的土。它们暖乎乎地蜷在一起,像大地上长出的温柔绒团。看到小姨夫近了,都透过亲切的目光来,听见小姨夫的口哨声,羊妈妈仿佛听懂似的,领着小羊朝家的方向赶。远处圈门敞着,另外三只溜达出来的大绵羊也都掉头回去。
小姨夫爬上了草棚扔下一捆青草来,再下来倒了小半口袋粉碎的苞米叶子杆进羊槽里。给山羊栓了绳子,想找个合适的地方钉镢,回圈的山羊还不习惯被牵,像只大头苍蝇般横冲直撞。沉稳冷静的绵羊友好地挨过来嗅一嗅山羊的鼻子,山羊并不感兴趣,还处于惊慌失措中。小姨夫钉好了镢,跨过栅栏进屋取玉米粒,四只大绵羊连同三只小绵羊,便眼巴巴跟到圈门口等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回来的方向。我们预备回去了,山羊夹在几只绵羊中间,在盛着玉米粒的羊槽边呆立着,一口都没有吃。倒是小白绵羊追在吃草料的羊妈妈后边吃奶,吃两口老羊移动了,它便又赶紧跟过去。小姨夫见了,“白羊娃一老抢嘀吃不上奶,饿嘀嗫。”小姨夫养的这几只绵羊体型大,一胎普遍会生两到三只小绵羊。
回去时,姥爷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厚棉花毯子,“这是个啥家伙?”
李亚茹,“超大雪莲果,长嘀像红薯一样,皮削掉吃。”
姥爷拿着看一眼标签,“雪莲果,十五块钱,欧呦!”
“长嘀大么。”
“你一天就想尽办法花钱嘀嗫,花不掉,心里就急嘀,咋么花掉嗫?”
李亚茹轻轻一掰,顺着裂缝就把雪莲果掰成两半,剩下的多半再掰,分成三份。
姥爷看呆了,“这个果子看去结实,才着实脆嘀很么。咋么个味道?”
“我们以前在老李家吃过么,你忘掉咧?”姥姥记性还是好,一边说一边飞速削皮,“泥弄上咧,拿上洗去嗫。”
姥爷慢吞吞,“都好几年过去咧……”早不记得其中滋味了。
拿到自己的一份,姥爷想把雪莲果切开吃,一刀下去,很快崩出去了一块,“欧呦,这是个生萝卜么。”吃了几口,“这个就和青萝卜一样么,就是有个甜味儿。”
李亚茹联想起来,“你说雪莲果种在土里,收嘀时候像萝卜那样往外拔,还是像洋芋那样挖出来?拔嘀话不太行,容易断。那你说把这个果子削上一块块种在土里头会不会长出来?”
姥姥,“不知道。”
姥爷想到了自己的,“你说过年把雪莲果切成块块子放在盆盆里,一会会就让人吃完咧。”
李亚茹,“过年吃苹果去。”
姥爷又拿了一块,奇怪道,“不能吃咧?”边儿变黑了。
李亚茹,“拿刀刀子削掉就行,就像洋芋、苹果一样,切开一会会就氧化咧,变黑咧。上次给我爸买了一个,那放在冰箱里好久都没吃。翻出来当成红薯了,准备上锅蒸,切开一看,不是红薯?还把那奇怪得不行了。”
从下午五点多太阳将落时,我们就开始在家里窝着,姥姥、姥爷看电视,李亚茹看一会儿看不进去,觉得冷,便钻进小卧室里看手机。似乎过了很久才到晚上九点。冬夜的时间变得很长,长到在床上躺着,躺到十一点半也睡不着觉。怎会如此?平日里上班,哪怕周末一到晚上就觉得时间飞快,无论九点睡,十点睡,还是十一、二点睡,第二天都困得不想起床。进学校,哪怕进去只是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做,到下班再打卡回家,也能身心俱惫。可这一回了村,什么都好了,也不贪睡了,也不疲惫了,感觉到冬夜十分漫长无聊了……能够真切地感知时间,何不为一种幸运?能够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理所应当地闲度,也是一种幸运。
其实也有不习惯,用水不便,冬天的衣服只能手洗,想去院里开洗衣机不太可能,冻疯了。平日里不多盖的被褥也只是放在房子里,床单也是,枕头也是,李亚茹睡着虽然暖和,却总是身上痒痒,偶尔打喷嚏。仔细算算,两三天前才洗过澡,不应该呀。咳,自己独居住惯了,床单被褥隔半个月洗一次,回来倒是娇气了。
凌晨一点出门时,圆月悬于头顶,澄澈柔和的光芒把大地照得亮堂堂。空气里清冷的味道,让李亚茹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从领居家串门回家,走在寂静雪道上的时候。2025.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