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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十二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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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赖床到上午十点,东边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介于珍珠白与初生蛋黄之间,朦朦胧胧的,带着未醒透的温吞,太阳便迷迷糊糊地躲在那光霭里。

李亚茹一进门,姥姥、姥爷已经喝上了葫芦汤。

姥爷,“亚茹子,你嘀脸咋洗嘀那么干净?”

“啊?又莫有上地干活糊成个土蛋蛋,随便洗哈就行咧。”

姥爷管大的牛拴在大舅家院子里的榆树下,牛每日走卧,踩出一个巨大的半圆,把草园的一半占去了。圈里有一块块成型的牛粪团。

李亚茹,“现在咋莫人拾牛粪咧?”

姥姥弯着身子把地上成捆的苞米叶拆开,抱了一些,“柴火都莫人烧咧还,日子越过越好咧。”而后抱着玉米叶去喂羊。

姥爷去客厅里看书了,李亚茹和姥姥炒菜。

鸡蛋液一整个沉在了油层下面,成了一团,并没有立刻变成如金黄云朵般的样子。“奶,咋回事咧?”

姥姥在剥冻住的葱,“油彻底熬咧才能煊起来,锅还莫有热透,鸡蛋倒进去就是个瓷磴磴嘀。”锅里右边出现金色煊起的状态了,慢慢地,一点点在变化,直到完全熟了,确实,盛到碗里只有小半碗,越炒越小。

李亚茹愣头愣脑端着丝瓜准备往油锅里倒,姥姥提醒一句,“先放葱、蒜炸香。”才想起来案板上的葱、蒜。葱、蒜热了,加皮牙子片和丝瓜,丝瓜吸油,锅里很快干起来,加水。但是……青辣子片还在案板上,李亚茹赶紧端了倒进锅,只能煮了,无法用油炒过。

这个炉火还和煤气灶不一样,加了水想收汁,收不去了。煤气一开大火,很快就能收汁。于是李亚茹只好等着,等着慢慢熬,尝尝味道,还是可以。

姥姥削了青萝卜、胡萝卜、洋芋皮,一个接一个的,先切成丝儿,再切成丁。

李亚茹拿来一个丑橘,一串阳光玫瑰,把圆滚滚、胖乎乎的葡萄一个个揪下来,放在盆子里洗一洗,剥了皮吃,让姥姥、姥爷吃。

“你再不要乱花钱给我们买东西咧,人老咧啥都不想吃咧。钱存哈买楼房嗫,平时也要省着些花,这些葡萄、柿子不吃也行嗫,有个啥吃个啥。”姥姥在撕蘑菇,不停地唠叨。回来三天,这些话说了三天,不下几十遍。睡前说睡醒说,饭前说饭后说,切菜说炒菜说,烤火说看电视说,走着说坐着说……

李亚茹不胜其烦,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你一老说嘀这些干啥嗫?买都买上来咧,吃掉就行咧。省哈那么一二百块钱能买一平方米嘀楼房么?现在七十多岁还能吃动软的东西嗫,再到咧八九十,牙都跌光咧,再买上啥来吃不成咧,我再后悔去么?后悔嘀咋莫有早些买上些!”

“你着实把人歪嘀很!”

李亚茹,“你一天到晚说我都听够咧,本来想嘀放假回来高高兴兴蹲几天休息休息,还要听你叨叨叨说啥也不要买。我想嘀冬天冷嘀很,菜咧水果都莫有,买去又远嘀很,各样买上些能放个十天半个月,柿子放嘀软软嘀吃甜嘀很。你们俩儿悄悄蹲哈,嘴撅上,天天洋芋葫芦吃上,谁也不要来看你们,你就高兴咧?你又说这些狼吃嘀,养大咧再莫人孝顺我们咧,把我们忘掉脑子后头咧。”

姥姥,“牛家媳妇子那就省嘀很,早上吃个麻辣吃嘀,中午做上一顿饭,下午将就嘀。半辈子过去,现在到哈密都买上楼房咧。”

李亚茹,“再把胃饿坏咧咋办嗫?花嘀钱更多。钱是挣来嘀,不是从嘴里头省出来嘀,该吃吃该喝喝,不差这么一串葡萄。她说省也是省,但是还不是懒了不想做饭?在农村里,各种各样菜种些,牛、羊、鸡养上,想吃啥自己做,勤快些啥都有。”

姥爷一边吃葡萄一边和事,“亚茹子就说我记住咧,你都说咧这么多遍,下次就不买咧。老婆子也再不说咧。”

姥姥,“我说嘀多咧她才记住么。”

趁晌午暖和,李亚茹信步往外走走。天穹蓝得仿佛一汪倒悬的湖。日头垂在正南方,低低悬着,泼洒下万丈金芒,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落满枯叶的地里拴着一只双耳和脸一样长,浑身毛发红褐的山羊,不远处是它的孩子,和它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颜色浅些。

万物都像被轻轻覆在一层透明的尘土里——远处连绵的群山淡得如烟,近处草场枯黄寂寥。树木的绿是早不见了,连草木的遮掩也稀薄得很,沙土与碎石便坦坦荡荡地裸露着。

那片曾盛开金黄葵花的田野,如今只剩零乱倒伏的秆,黑褐、残败,像一场热闹散尽后遗落的叹息。麦田倒还整齐,一个个长方麦垛静静卧着,只是不再有秋日里那般金灿灿的光泽了——日头把它晒淡了,风尘又为它蒙上一层时光的灰调。

风滚草团成黑黝黝的圆球,仿佛在煤堆里打过滚,一路滚到田边的铁丝网下,推不动了,便挨挨挤挤堆叠成一道毛茸茸的褐色矮墙。

昨日望见远处田地里一片冰,李亚茹心里便痒痒的,想去踩踩,可惜没能成行,今日总算如愿。冰是乳白色的,冻得不算太坚实,踩上去并不刚硬,反而带着点软和的脆意,“咔嚓、咔嚓”,随脚步浅浅陷落。踩冰大约是冬天最生动的游戏了,年年如此。

阳光跌在冰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银,我追着那片光往南走——可它竟像生了脚,我进一步,它退一步,我跑一程,它飘一程,终究是没追上。最后,那片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大地尽头,有了它的归处。

李亚茹越过一条覆着薄冰的干涸溪涧,眼前展开一整片冰滩。这里的冰性情各异:有的乳白如凝脂,一脚便陷落;有的光洁如镜,可容人滑行数步;有的清透似琉璃,能清清楚楚看见底下封着的细小枯梗、蜷曲根须;还有的薄如蝉翼,踩上去声音清亮,不似踩白冰那般闷响,倒像是谁在冰下轻轻叩着玉片。

目之所及,冰川寂寂,土地苍苍,远山在雾霭里似有若无,如淡墨写在灰宣上。耳之所闻,泉声叮咚,冰裂轻响,脚步窸窣,此外便再无他音。四野空无一人,唯有阳光满怀——它在空气里流淌,在穹顶倾泻,在冰层跳跃。穿一身厚羽绒服,在这暖洋洋的冬日里,于冰滩上踱步,觉出一种酣畅淋漓、无拘无束的广阔自在,时间变慢了……

不敢走太远了。姥姥家的炊烟起得一日早过一日——昨日下午三点半,热汤凉面就已下肚;方才出门前,已听见臊子汤在锅中咕嘟翻滚,待面一下,便是开饭的时辰。我得在那之前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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