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姥姥家他突然说,“摔倒了。”
李亚茹一头雾水,想刚来的路上没有摔倒啊,“啥时候摔倒了?”
“摔倒了……”鲍一诺指着李亚茹的肩膀,“疼。”
李亚茹这才想起来。
鲍一诺跑过来,对着肩膀呼呼地吹气,再亲一口李亚茹,哄道,“不疼……”这娃娃咋这么暖心啊!
鲍一诺把卤牛肉从这边般到那边,把装水的空桶子从这边挪到那边,不断转动桶子上的盖子直到盖子掉下来,把躺在沙发上睡着打呼噜的太爷大脸上一巴掌给打醒,抢太爷手里的面包袋子,拎着拎着把面包甩在了地上,把塑料盒子掰得“嗑哧磕哧”响。吃了几块炒鸡蛋,吃了三颗剥皮的阳光玫瑰,吃了半口草莓太酸了不吃,喝了几口冰糖雪梨觉得很好喝。抓着太爷的胳膊荡秋千,按李亚茹的灰色柱状充电器想让它发光,学着太奶的样子用扫把扫地,把防烫的桌垫从盛焖饼子的大红瓷盘子下抽出来放在案板上。而后他忽然不调皮了,悄悄走到李亚茹跟前,趴在她的腿上不说话。直到姥姥惊呼桌子上一滩醋,原来是鲍一诺刚刚把醋瓶打翻了……
完饭熟了,拉条子。姥姥给鲍一诺喂饭,娃吃了好几口,说,“好吃。”
“我们回去看看爷爷回来没有?”李亚茹问他,娃拿棉衣预备穿上。
姥姥就问,“明天还来么?”
娃奶声奶气,“还来,还来吃饭!”惹得太爷、太奶哈哈大笑。
李亚茹在前面走着,娃一声不吭地跟着。空气里飘着柴火烧过的焦香。夕阳西斜,枯榆枝在墙上映出斑驳交错的影。太阳沉向瘦硬而挺直的白杨身后,树身已透出沉稳的灰调,而西天尽染成透亮的橙红。南边地平线上浮着一抹淡粉的光。傍晚景色迷人,李亚茹观察着夕阳下的村庄,沉浸在美景里。
一不留神已经走出十来米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娃在几米远处快速地倒腾着他的小短腿往这边来,没有哭也没有喊。李亚茹赶紧迎过去,牵着他的小手慢慢走。转过弯,“咦?宝宝你看,那是谁?”
鲍一诺高兴地喊道,“爷爷!”是小姨夫来接孩子了。
罗刚赶着一群圆滚滚的白羊回来了,半数是今年生的羔子,体型还小。他说自己只放这些走得慢的,强壮的大羊另有牧人赶去戈壁滩了。
几只鸽子歇在电线上。一群麻雀像蹦跳的黑豆子,高高高低低地窜回巢去。六点了,自太阳欲落时起,气温便骤降。在我走这几百米的路途中,南天的光霭已转成香芋似的淡紫,矮山模糊地隐入其中。
李亚茹走到最西边的白桦林,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叶片大如孩童的巴掌,踩上去沙沙脆响。西南方那轮浑圆的太阳已完全不见,只余粉橙与淡紫交织的霞。一架飞机划过霞光,拉出的尾迹也染上淡淡的金橙。东边山峦仿佛蒙了层薄雾,显得陌生而森然,好像从不曾见过,也不曾抵达。
天冷不宜远行,我只到村边的东湖转转。登上高坝,看见今年湖水不深,湖底茂密的水草几乎浮出水面。湖一半是墨绿、深黑交缠的水,另一半是枯黄里泛着灰全然倒伏的芦苇,杆下残留着零乱的雪与薄冰。四周光秃秃的田地已耕得整齐。湖水向南流去,耳畔是哗哗水声夹着归巢鸟雀的叽喳喧闹。湖岸边原本长满青草薄荷,如今只剩收割后整齐的草茬。
记得春天来时这里绿意茵茵,十二月却只见枯黄与黑白。相同的是,无论春夏还是冬,远山总罩着蒙蒙的雾。巍峨的天山也藏在雾霭后,敛起了阳光下锋利的棱角——崎岖的山脊与山谷,显得温和而可靠,宛如大地的母亲,静默地守护这方土地的寒暑昼夜。
深黑的湖水,纯白的雪,破旧的柏油路,崭新的蓝天——东边天际已显出一种静谧淡漠的灰蓝。夜,将至了。
在这最后的白昼光阴里,唯有鸟雀格外珍惜,开启了欢快盛大的合唱。毕竟冬夜漫长,在沉入黑暗之前,它们要在温暖的巢中尽情欢鸣。走在田埂上,鸟鸣从四面八方涌来,连绵不绝。
小杏树的叶子还挂在枝头,红褐色的,捏上去未完全干透,带着一种不言说的韧劲。透过这样疏落的枝影去看灰蓝的天空,萧瑟,便是冬天的全部了。
皂荚树的果实一团团挂在树上,长得潦草而滑稽。时间过得真快,一天没做什么,天又要黑了。忽然想起昨日滑冰时望向空旷荒野那种心驰神往的自由——悔于今天中午没再出去畅快地跑一趟,与清风为伴,与飞鸟为朋,冰原群山是我的知己。
不拘泥于一处,随心随性;没有太多的牵绊,独来独往;没有太多的喧杂,宁静安然;没有必须要完成的工作,畅快赋诗!
西南边霞色的红越来越深,如熟透的樱桃,渐次融进夜的颜色里……
昨个李亚茹给张旭打电话,张旭说周六车从哈密回沁城,周天正好返回哈密。今天再打电话时,师傅说没来沁城,只有两个人便没跑。李亚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明天咋回去?现在连班车也不按时跑了,回不去赶不上火车,怎么上班?”
想得姥爷一早说牛巍的车去,李亚茹赶紧跑去前面牛巍家,牛巍不在,只有一群老汉,坐着等牛肉煮熟。
李亚茹着急地问,“车走了?”
大家都看过来,一个人答,“下午就走了。”
“你们知道明天谁回哈密么?”
“你尕舅那不是说村委会有个人回嗫。”李亚茹赶紧给回来三天也没见到面的小舅打个电话,小舅说有空座,明早出发。李亚茹悬着的心还没有完全落下来,一直在想,但愿一切顺利!
跑去小舅家,小舅正在煮羊肉,手里正在拨打的电话还没打通。他奇怪道,“你啥时候回来嘀?”
“回来两三天,明天就走咧。”
直等了一会儿才联系上。李亚茹问小舅记一下电话,小舅说,“不用记,要是我莫喝醉就接上咧,要是我喝醉咧就睡过去咧。”李亚茹这时候觉得必须得记了。小舅又补充了一句,“那来咧就把车开上到我们家来咧,我就给你打电话。”这就好。
“车确定去嗫?明天又不去咧咋办?”
“不去咧我给你再找车,找不上开车把你送上去。”李亚茹这才吃了颗定心丸,好歹不至于走不掉。但送过去再回来也不好麻烦人。
小舅接着问,“你要不要牛肉?我给你称上些你拿上上班嘀地方做嘀吃去。”
“你宰牛嗫么?我今天称上咧,牛巍家嘀。”
“我莫有。大庙湾有人宰牛嗫,我给那打听嘀卖牛肉。”
安排妥当,李亚茹去看鲍一诺睡醒了没有,跟小姨夫说起这件事。小姨夫平淡地说,“叫梦梦接来,再不行你爸接来,这么些路咋么都回去了。”李亚茹没想让家里人来接,怕是会一路埋怨回来干啥,上班都耽误了。李亚茹问小姨夫,“小姨明天怎么回沁城?”小姨夫说,“不知道。”他不关注,只关注自己的生活。
从有了希望到有了边界,李亚茹好像发现了舅舅和小姨夫的不同,或许源于性格,或许血缘至亲。
回去后姥姥一直问,“拿啥东西不拿?”李亚茹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葫芦。”姥爷说专门给留了一个葫芦呢。
李亚茹跟着姥爷去老屋,老屋的地板砖房现在成了放东西的库房。姥爷掀开厚厚的棉被,下面盖着一堆葫芦。姥爷挑了一个瓷实的出来,“从秋天留到现在了,专门给你选哈嘀,绝对甜。再拿上一个么。”
李亚茹伸手挑了一个长条状小的,姥爷不让拿,“这个不好。”再挑一个小的,姥爷又不让拿。李亚茹问道,“你看哪个好么?楼上热嘀很,葫芦太大了一个人吃不完,坏掉咧多可惜。”
最后我们又挑了一个小一点的窝葫芦,李亚茹抱着俩儿,风风火火回去。
一进门姥姥瞧见了,“那个小嘀再不是个秋葫芦子,莫有夏天结哈嘀甜。”
李亚茹奇怪道,“我看嘀那这咋一堆堆尕葫芦子?大嘀都莫有几个。”
姥姥嘿嘿笑,“好嘀拿到哈密卖掉咧,不好嘀留哈吃。”
李亚茹可惜道,“哎呀,你们这些老实人呀!一冬天就能靠个葫芦、洋芋过冬,还把好嘀都卖掉,就不能对自己好些么?”2025.1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