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天山下的小村庄 > 第207章 寒春归(一)

第207章 寒春归(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大早醒来,李亚茹发现四人小家家庭微信群里出现了一堆消息,她往上翻了翻,妈妈已经发了好几条六十秒的长语音。异乎往常,李亚茹隐隐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李梦茹是一改平时的热情什么也没赶紧回复。要是上班期间,李亚茹忙了也就没看了他们聊去,想聊什么聊什么,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生活分享,可今天她迎来了寒假呀!闲来无事,好奇心驱使她点开了语音条。语音开始播放,妈妈的话猝不及防地钻进耳朵里,不耐烦的指责瞬间填满了小屋里的空气,压抑、不满、抱怨,像一根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警醒,让她愧疚,让她不能好过……

“你这个过年的,你回来了也不说给你爸买个烟、酒吗?”妈妈的语气里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你上班也几年了嘛,你这个不知道吗?你三十岁了你还不知道吗?”

李亚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下一条。她知道后面是什么,从小到大,这些话她听得太多了。可她还是点了——就像小时候明明知道妈妈会骂她,还是要硬着头皮回家一样。

“你那个一年四季嘀烟了酒了,叫梦梦一个人供的吗?”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劈出来,比当面说话还要刺耳,“梦梦一个人承担起,就是给我们家里头买这个买那个。不是说要求她,叫她买,她自己要买呢。”

李亚茹攥紧了手机。

“过年过节呢,平时小节就不说了。过大节呢,你爸那抽烟喝酒呢,你去给他买上一条子烟或者两瓶子酒,要不然你给他买上个衣服呀——那个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是梦梦一个人买哈嘀。你这个几年了,我越想越是气,我越想越是气,我今天……”

下一条语音更长,李亚茹已无法接受这些焦躁、责备的语气,只看到文字预览,“你爸穿嘀那个皮鞋,五百多。梦梦买哈嘀一套衣服,那两套保暖内衣,都是梦梦买哈嘀。那个皮带咧,帽子咧,啥不是梦梦买哈嘀?你最起码嘀一点点孝心都莫有……”

那些偏心责备的话一字一句地钻进脑海里,李亚茹胸口发闷,她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寄人篱下、少言寡语、隐忍吞声、息事宁人的小姑娘了,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选择,有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独立人格,她的手指飞快地打字,尽管她的第一反应是自证清白,“我中秋节没有买吗?中秋节我回来给爸买了沁城的牛肉,两百多块钱的,现在还在冰箱里冻着。我昨天回来给家里买了两百多块钱的干果,把桌子上的小盒子都装满了。这半年回家两次,每次回来都请爸爸出去吃饭。”

消息刚发出去,妈妈的语音又来了,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梦梦一个月才四千多块钱的工资!人家要还房贷、车贷,还有生活费,还有乱七八糟的杂费。每次我回去,她来房子里看我们,哪次空手过?车厘子一公斤五六十块钱呢,给我买呢。梦梦的婆婆给买的榴莲,拿回去还叫他爸吃呢——你弄了个啥?”

李梦茹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是一段文字:“都不要说了,一天天我妈那就闲哩嘛,就是想这个,想那个。姐,你也不要管嫌。”

李亚茹看着妹妹的消息,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妹妹永远是那个劝架的、懂事的、被妈妈夸赞的孩子。而她,永远是妈妈嘴里那个不懂事的,没良心的,白养了的。为什么不管嫌,不辩解?因为她是妈妈,所以她说的每一句话李亚茹都该接受,都该原谅吗?“洗衣机,一千,我买的。空气炸锅,两百,我买的。你的真丝上衣我买的,五百,梦梦给爸买衣服,五百——一人买一件不行么?我怎么什么都没买?”

妈妈的语音立刻追过来,语气比刚才更激动:“我说的,你上班几年了?我花过你的钱没有?洗衣机那是你自己住这个房子你自己要用才买的,再不要说给我们的花这个钱。”李亚茹没有再解释,解释迎来的不是理解,只有变本加厉的指责。哪怕确实为家里买了什么,妈妈认为没有买,就等同于没有买。“不是这样算账的,空气炸锅和衣服都是哪一年的事情了?过年了,我并不是问你要的花钱呢,过年过节你不知道吗?小节没有,大节最起码得有。哎,梦梦比你小,比你懂事多了,懂事百倍千倍。”妈妈的下一条语音里带着叹息,“我跟你说,我的意思是,哎,你给你爸买一条子烟,买两瓶子酒。梦梦在心里头就会想,我姐给爸买了,那我能不能少买上一次?是不是她的负担就能轻一点?”

李亚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却找不到出口。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往家里提的东西:牛肉、干果、水果、米酒、衣服、洗衣机、空气炸锅……可妈妈只记得妹妹买的。她不知道梦梦心里是不是真这么想,但她知道,自己每次买东西的时候,想让爸妈少花一点,让他们高兴一点。

“你把担子全部都叫梦梦一个人背吗?我们不是让她负担这个担子。我们年轻也有工资,但是梦梦她懂事呀,她就想着结婚了,长大了,想为父母分担一点——这就是孝敬,你三十的人了,懂不懂?你工作几年了?你一年好几万块钱,我们一年花上你三百、五百多吗?”妈妈说,“去年我们过年,梦梦给你爸包了五百块钱的红包,我跟谁都莫有说。这个手机,一千五,是梦梦还在上学期间给我买的,知道吧?她自己打工挣钱。这个就是有心,没有心的表现,不是说是等你结婚了,等你涨工资了,等等等。”

李亚茹眼眶发酸,她打字的手在抖:“买衣服就孝顺,买烟酒就孝顺?买了其他东西就不孝顺?我就不赞成抽烟,我就不买。我爸没说他要买衣服,他说他要买猪蹄子!提前买冰箱冻不下,我就给留了现金。一年花上个三百五百,你算一下,一年何止三百五百?三百五百块钱,你买啥?”从李亚茹毕业以后,每年父亲节、母亲节、大年初一,不管自己工资多少,都给父母准备一二百的红包,没有李梦茹一次给的多,好在细水长流,可妈妈不记得任何一次了……

李亚茹感觉自己在下沉。水已经没过鼻子了。她不想再继续争执下去,从妈妈焦躁冗长的语音里李亚茹无法提取到她的表达目的。童年被嫌恶埋怨被丢下的记忆,少年不被倾听不被理解的创伤,在最想要得到母爱的年纪只有爱的缺失,在最想要得到肯定与赞扬的年纪只有冷嘲热讽,妈妈没有学会表达自己好好沟通,在恐惧、焦虑、压抑和悲伤里,如何生长出一个理智的灵魂?李亚茹其实从十四五岁就选择了放下跟诡辩之人的争执,远离并自我修复。她放弃了内容的探讨,只余下情绪的波澜,“搞笑,你脑子有病?你有病?你赶紧去治,不要在这发疯。”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知道这句话会像刀子一样,但她不在乎了。因为在意,因为想要在自己能经济独立之后对妈妈好从而获得妈妈的爱,因为存在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才会陷入愤怒,陷入伤心、才会让情绪陷入充满黑暗的漩涡。互相伤害罢了,多么幼稚且无力的反驳。没有需要妈妈付出,不再需要妈妈养活,无论李亚茹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还是在被比较、被指责、被消耗。

妈妈几乎是秒回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梦梦自从结完婚,给我买了快两千块钱的衣服了,亚茹,我都没跟你说,你不知道。你爸的一双皮鞋,五百二十九,梦梦掏了五百块钱给你爸的生日,你知道吗?不要说为家里面花了多少钱,妹妹们比你多的多了。人家一箱子虾都几百块钱,光那个虾尾都买了多少了,我都不跟你说。”

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都快忘记了——妈妈曾因为没能赶上她放假回来做鸡肉焖饼子,遗憾了很久。那时候她以为,妈妈是爱她的。可后来她才明白,妈妈的牵挂,妈妈的念叨,从来不是对她一个人的。久到她都忘记了,她曾经做得多好都得不到一句夸赞,哪怕她是对的都会被说成是错的。付出是得不到回报的,她没想过得到什么回报,也没想过被谁夸赞或者记得,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

她想起母亲管她和妹妹上学的那几年,就只有五年。从吃不饱饭的五年级,到陷入抑郁的初三。在家庭生活里,她得到的是排挤、嘲笑和刁难。她知道妈妈很辛苦,可她无法共情一个和学校里其他学生一样霸凌自己的母亲。只有妹妹能。

人是不会变的,无论过去多久……

这时候,李铁园的头像亮了——爸爸,他几乎从来不在群里发语音,甚至连智能手机也不怎么会玩。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沸腾的水里,“燕玲,你再不说了。我们养了这两个娃娃,再不要叫比着花钱了。我不缺吃不缺穿,我想买啥了自己买去。那亚茹还没结婚呢,还不懂那些事情。你是教育娃娃呢,还是做啥呢?儿女不孝,父母之过。”

龚燕玲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但没再说话。

李铁园的第二条语音接着来:“行了,你说两句行了。过年过节我买嘛,她不买了。吃的多少,喝的多少?那天来了,叫我超市里去呢。结果我一觉睡的下午了……早上做个啥,我忘掉了。那该吃的干果了,啥了,连梦梦两个人送来的啊,过年吃的东西都买上了。”

李亚茹的眼眶忽然热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父亲老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如超人般能为她解决所有困难的人了。可今晚,他又做了一次超人——在她快要溺水的时候,扔下了一根绳子。

“我说,我买些猪蹄子,卤下猪蹄子。她买呢。我没让她买。她叫我到超市里去呢,我不去,不是她不买。你又不是不知道——冰箱那么满了,买来搁到阳台上,血丝呼啦的,这两天热了,放不住。我就没去,那还喊了几遍,我没去。你又不知道,我也没跟你说。你再不能胡说了。”

爸爸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沉着而有力,把快要窒息的李亚茹从水里往上拉。

“亚茹买的西瓜了,又是火龙果了,雪莲果、葡萄、车厘子、龙眼……各种水果了。冰箱里给我们分了一份,给她的姥姥、姥爷也拿了一份,买了两大包。超市外头还有个大厅,可以买衣服,说了,我莫去么。我说都有穿的呢,不买了,买啥呢?你又不知道,吃了能吃多少,就买点肉么。那回买的牛肉我都还莫吃嗫。冰箱里搁不下,我又买的马肉、大肉,啥都有。”

最后一条语音,李铁园的声音沉下来:“你当娘呢,计较那些干啥嗫?两个娃娃都能是一个性格么?你都能让一个样子么?你悄悄嘀把你的日子过,再不能胡说了。”

群里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铁园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