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看向里奥先生,想要和他聊更多相关的话题,却被他的表情震住。里奥瞪着亚历山大,五官浸没在阴影中,下颚的肌肉像是小虫子一样抽动。亚历山大收回手,觉得是自己碰了相框惹他生气了。里奥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用和平的语气问:
“这么说,你以前在斐赛东部生活过。”
亚历山大松了口气,连忙回答:“是我很小的时候。上学之前,我们就往东搬了。”
“流星街吗?我听说有人在流星街的西部建立了高索人的居住区。看来你说你在伊西亚西部,指的是那里了。”
最后,里奥先生笑着带他走出了卧室。他们试图给莫斯打电话,但是号码并不能拨通。里奥希望亚历山大不要给警察打电话,这样会让实验室受到牵连。他保证在他处理完市里的一些事后,他就会开车送他回家。里奥给他找了几本书,亚历山大挑出漫画心理学科普和一本名著小说读得很久,感到十分新奇。然而他一关上那顶复古吊灯,灯泡的亮光在黑暗中缓缓熄灭,里奥的脸又重新出现在他脑海中。亚历山大坐起来,将一把小椅子顶在门上。
第二天早饭后,里奥先生在车库里忙碌。出于好奇,亚历山大靠到门口观察。
“这都是些自己弄的玩具。”里奥先生邀请他进来,热情地讲解起来。”这是一个实时定位系统,使用433MHz空中接口。这个是它的天线。亮点在于,我自己设计了模拟信号的处理板。另外,我还使用了锂电池进行供电,这是一种新型电池,我的朋友借给我的,它采用非水解电解质,优点是比锌碳电池和碱性电池能量密度高。”看到亚历山大还有些收敛,他很友善地招了招手,“你在学校里学过原电池吗?”
说起他的设备,里奥先生变得滔滔不绝,一不注意就到了中午。里奥决定做些方便的炒菜,亚历山大自告奋勇帮忙。
“你是个非常好的孩子。萨沙。”里奥说道。亚历山大常听到老师这样说他,不过这次他却格外开心。亚历山大把肉切成条,倒上调味料腌制,他拿出一枚八角,发现它的角数很多,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他认出这是莽草,连忙扔掉。然后他剥了些蒜,正要切时,里奥注意到他,连忙抓住他的双手。
“这会让你的手沾上味道的。”他说,他注意到一旁腌上的肉,脸色有些不好。“我来做这些工作就好。”他告诉亚历山大,“我担心你把握不好咸淡。”
于是亚历山大回到里奥的车库,端详这些设备,想到里奥先生可以和这些不会说话的大机器打交道,生活在富裕和稳定当中,他发现自己很羡慕里奥先生。而流星街连执法人员都没有,孩子被肆意拐卖,少年要学习开枪,居民甚至将杀人犯当作偶像。他认为这主要是流星街管理者的问题,是他们无能、固步自封,以至于他不得不畸形地活着。他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离开流星街回到正常的世界。
下午一点钟,里奥先生出门买东西,告诉亚历山大冰箱里有冷冻披萨。亚历山大把它拿出来解冻时,看到昨天吃的牛心的另一块。它包在塑料袋中,从中间切开,能看到些心房的结构。他把它拿出来,发现更里面还有一块。这是另外一侧的上半部分。他一只手就能把它拿出来。
亚历山大沉默地拿着它走到案板旁。他曾经见过村子里的人杀猪,将两块心脏对角拼上,这比猪心还要小一些。他把它们拉开到他想象中牛的心脏的大小。这就对了。亚历山大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发现心壁最厚的地方大概和小拇指的宽度一样。他又把两块放到一起。从大小上来看,他伸出一只手,比他的手还小,握成拳头则差不多。
亚历山大感到一阵惊悚,连忙将它们放回原位。就这样吧,是我想多了。亚历山大这样劝自己。然而那颗心脏却挥之不去。
一切都是以防万一。亚历山大告诉自己。他搜索了整个房间,却没有找到一样武器,除了菜刀。但菜刀被里奥精心保存着,少一把绝对会被发现。他挥动卧室的贝壳灯,这个的重量足够,但是不够保险。于是亚历山大拆下吊灯。它是通过一根尼龙绳挂在天花板上的钢板上,钢板固定在墙里,没办法将它弄断。于是他拆下了电线,找来一张纸,浸上汽油,和电线两端接在一起,缠绕在尼龙绳上。这样他按下开关,灯或许就能掉下来。
亚历山大回到客厅里计划着:“我会先问里奥先生那个心脏是什么动物的心。如果他回答不上来,我就打晕他,开车到市里求救。”
那盏灯或许能砸死人。他心里想,打了个寒战。如果都是误会怎么办?如果我打不过他怎么办?不管怎样,他都害怕看到那时里奥的表情。他忽然想起了那枚莽草,连忙从垃圾中将它翻了出来。这样就不用直接问他。只要用这个给他下毒,趁他因为呕吐、心律失常无法行动时,拿走钥匙就可以了。
亚历山大把莽草磨成碎块,装到一只笔里面,别在胸前。然后他将剩余的八角全都扔掉。
晚上九点钟里奥才回家,亚历山大正坐在沙发上,对方一进门他立刻挺直身体,心脏砰砰直跳,他说:
“里奥先生,我晚上不小心把汤洒在调料盒里,有一些香料沾了水,我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就将它扔掉了。”
里奥去厨房检查了一下,告诉亚历山大他明天会去买一些新的,让他不要担心。
亚历山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把杯子放到窗边,用椅子堵住门以防万一。他手里紧握着那只笔,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次日,里奥吃完早饭就离开了,一直到晚饭前才回来,将新的八角放进盒子里。他做了煎牛排,然而亚历山大想起那颗心脏,就提不起任何胃口。他感觉里奥始终注视着自己,强行吃了一半。半夜,他感觉那块肉还在胃里,打开窗户,翻了出去。他跳到地上,朝远处跑去,在一个灌木丛里吐了出来。他抬起头,看到银河悬在头顶,最微弱的星星也清晰可辨。在这样的地方,不知道要走上多少公里才能找到人,一片漆黑的荒野让亚历山大失去了勇气,重新爬回二楼。他躺在床上,思念父亲,思念自己的朋友,渴望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
第二天上午,亚历山大一直待在卧室中,听着楼下的声音,直到里奥把他叫了下去。他拿着一个相机,给他拍了一个正面的照片,然后递给他一个出入证申请文件让他签字。亚历山大摸了摸胸前的笔,怀疑地看着里奥。
“我们并不在伊西亚。”他解释道,“我会帮你办一张身份证。”
亚历山大抽出笔,余光始终留意着他的神情,然后在纸上签了字。
“很好。”里奥点头,收走了文件,“我今天下午就去办。”
下午亚历山大一个人在家,试着拨出电话,但几个报警电话都无法接通。于是他来到厨房,在新填满的八角盒里翻找。幸运的,他再次发现了一块莽草。他把它磨成块,装进笔中,藏到枕头下面。他躺在上面,就这样等待着里奥回家。然而下午五点钟左右,楼下传来一声巨响。他立刻跑下床,护在床头柜前,下面响声不断,最终他走出卧室,看到一只秃鹫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飞了进来。那可怕的生物正在客厅四处徘徊。亚历山大不知道这会对他的计划产生多大影响,于是找出一根棍子,缓缓靠近那秃鹫,试图把它吓走。它嘶吼起来,朝他扇动翅膀逼过来,眼看着那利爪就要抓在他身上时,一枚子弹打穿了它。亚历山大朝外看去,只见里奥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杆枪。
秃鹫打碎了很多东西,血浸湿了地毯。二人花了一整个晚上才将房间收拾好。
“谢谢,萨沙。”里奥对他说。他把枪收进保险柜,和亚历山大一起坐到外面的院子里。他们靠在躺椅上,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扎柠檬水。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亚历山大问,歪头看着地面。
“不,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亚历山大试探着问。
“我退伍两年之后,十年前,在我找到这附近的工作时。”
“为什么是这样的地方?”
里奥沉默了一会儿,他点了根烟,回答道:“我不喜欢森林,给我感觉很拥挤,而且我在那里待得太久了。你会对你的故乡产生厌倦吗?”
亚历山大想起了自己前天想要离开流星街的想法,感到难过万分。“我喜欢那里的山,还有风尘仆仆的车队、低矮的楼房。每到放学,我和朋友就会在街上互相追逐。我想念它。”
亚历山大能感受到里奥的目光,可他继续问道:“那些实验室里的孩子都是哪里来的?”
“可能是任何地方。”
“还有流星街的人吗?”
“我想应该有。”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这次里奥沉默的时间很长,亚历山大转头去看他,正好里奥站起身,他连忙又移开目光。
“比起问我,你应该更能够在你的故乡找到原因。”
里奥即将离开,他问:“我后天就送你回去。明晚你想要做饭吗?”
亚历山大攥了攥手中的杯子,“当然。”
里奥负责主菜,亚历山大做红菜汤。他把奶油倒进去,抽出胸口的笔,趁着里奥盯着他的锅时,拧开笔筒,往里倒了一半。“不能太明显。”他心里想,闻了闻汤,发现没有奇怪的味道。他又闻笔里面剩下的一半,也没有奇怪的味道,都是八角的香味。
他的莽草去哪了?亚历山大把笔重新拧好,别到胸前。“我出去歇会。”他告诉里奥,对方转过身,盯着他笑着,称赞他做得很不错。亚历山大转身离开,他走过餐厅,回头确认里奥没有出现,然后他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不!不要!他冲到卧室,拧开另外一只笔,里面只是正常的笔芯,他又拧开那只,里面是八角的味道。
他冲下楼,听到里奥在厨房里哼歌。他的菜大概还有十分钟煎好。于是亚历山大找到保险箱,顾不上别的,开始乱试密码。失败后,他慌乱地跑进车库,试图拉开车门。
全都不行!不要,不要这样!这时他又想起来灯,于是跑回了卧室,将灯拆下来,拿出裹在里面的纸,上面的汽油已经挥发。亚历山大在绝望中,双手甚至没有将它撕碎的力气。他手握住电线,想象自己被电死的场景,下一刻就感到头晕恶心,失去力气倒在床上。
“萨沙,菜做好了。”
里奥在楼下喊他。亚历山大平静地走下楼。吃完后,里奥让他坐下来聊一会天。
里奥问道:“有些民族因为信仰不吃猪肉,或者牛肉。你们是否有类似的习俗。”
“没有。”
“你们平时通常吃什么动物?”
“兔子、鸡和鱼,有时候能吃到猪肉。”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亚历山大很警惕地注视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对你们的文化很感兴趣。你愿意给我讲讲吗?就讲你平时的生活就好。”
于是亚历山大讲了起来,一直讲到他被绑架。
里奥一边听一边认真地做着笔记,“索菲亚就是伊万的女儿,这父女二人建立的高索人的居住地。索菲亚是个怎么样的人?”
“无能的笨蛋。”亚历山大说,“要不是她,我就不会被卖到这里。”
里奥苦笑了一下,收起本子。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用餐结束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尽管如此,依旧保持着和蔼。他看向亚历山大,相信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萨沙,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但同时也是最好骗的,以及最粗心的。”
他掏出一只笔,将它拧开,倒出莽草碎片。“我在超市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块。”
亚历山大紧闭上眼,深深吐了口气,问道:“上一个是谁?”
“谢苗,一个十岁的男孩。”
“你根本不是维和的士兵。”
“我是。我从没在自己的过去上撒过谎。”
里奥缓缓走到他面前,亚历山大低着头不去看他,神情凄然,泪水涌了出来。“求你了,别杀我。”他站了起来,用手捂住嘴想要呕吐。
“这不是他的肉。”里奥告诉他。
亚历山大后退着,然而里奥步步紧逼。他转身冲进卧室,里奥跟着跑进来。亚历山大将灯打开,同时抄起台灯。天花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爆出火光,还来不及反应,灯就掉了下来,正好砸在里奥身上,一块燃烧的锂电池滚到床上,点燃了被子。亚历山大拼命挥着台灯砸到他头上,然后解下他腰间的钥匙。里奥站起身,挥起台灯打向他。亚历山大抬手挡住,感觉小臂传来剧痛。他也顾不得这些,跑到车库中发动汽车。
他依次踩下三个踏板,拉动手柄,然而汽车只是偶尔颤抖一下。里奥拿着一杆枪冲了过来。亚历山大连忙跳下车,跑出了房子。一枚子弹从身边擦过,他绕着房子逃跑,在墙角停下来,对方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另一个方向,他连忙掉头跑去。
火焰从二楼窜出来,一块木板从上面落了下来,砸在里奥身上。亚历山大不敢靠近他,连忙跑了出去。他在荒野中跑着,直到找到一条公路,回头看到燃烧的房子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他裹紧了衣服,沿着公路走。一辆车从他身后驶来,亚历山大连忙躲进了草丛里。车就在他消失的地方停下。两个人从上面下来,喊着他的名字。
“莫斯,是莫斯!他们顺着火光找到了他。”亚历山大冲了出去,扑进莫斯怀里。不一会儿,又一辆车开过来,大卫从里面走出来,打开后备箱,里面是里奥。他并没有被火烧死,而是冒死回房间找出了车的备用钥匙。他刚开车追出去时,就被大卫撞开,抓了起来。
大卫上去抱住了正在哭的亚历山大,“这是我应该为你做的。现在你安全了。”他告诉亚历山大,“谢谢你在看守所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