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思霖似懂非懂的仿佛直觉般感受到了什么。
他是有幸运的机会,人生中有这样结识贵人的机会帮他讨一回公道。但如应萧野所说,这本就是一条从头到尾都不公平的路。
“……苏小姐不能一直帮我的。”谭思霖笃定而失落的开口。
苏长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慈悲地落在他身上:“但凡你不是孤身一人,我都要拦着应萧野不要让他告诉你真相。这样的真相对于任何孩子都太残酷。但是,你已经没有别人能再帮你遮风挡雨了。”
“我觉得,知道这条路究竟是有多残酷,你才能真的更清楚自己该怎么往前走。”
“所以,我想让应萧野把他亲身所见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谭思霖仿佛所有的话都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有开口。
只听应萧野继续开口:“小孩儿。以南诀寒门的处境来看。但凭才华,没有人能那么单纯的坐上高官的位置。另外,我实话实说就算是只论才华,你觉得你又能比得过那些世家子弟吗?”
“最优质的资源,最珍贵的典籍,最有经验的老师,这些都集中在世家的手中。说实话,便是我从未有过出仕之心,洞月府中那些考卷过过我眼的,里面没有一份能入我的眼。包括你的考卷在内,你们都写的太……幼稚了。”
“幼稚?”也不过十一岁的一个无依无靠地孩子扬起头,仿佛这一个词终于成了压塌所有的高墙的最后一跟稻草。
“所以就算是我能中,也不过是坐井观天,寡见少闻……是吗?”
应萧野坦言道:“世上本就不缺天才。”
“……你刚刚话中的意思是……你就是世家子弟吗?”谭思霖仿佛心都被揉成了一团,狠狠地被人一脚踩在了脚下。
但他还是……想要去探究!
应萧野有些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叙述事实而非有任何一丝意味的炫耀或高高在上。
“我来自信春城中,我此前是京中应侯爷最小的一个儿子。前面有大哥支撑门楣,父亲便对我自小没有什么大的要求。我也因此,能在不被他们看到的地方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之前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身份。我这一次算是离家出走,跟着叶鼎之他们出门闯荡江湖历练的。”
谭思霖捂住了自己的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仰头看着应萧野听他说。
“也许你不知道。就在我离开信春城的那一天,就有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被堂而皇之的杀死了。他这人我其实知道,也是当年科举选举,年少登科的天才啊!小孩儿,假如你打定主意想在科举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的话,你就不能只在书院里面读。”
本应平和的世界中,死亡的事情血淋淋的被抛到眼前。
当官,会死……
但是谭思霖其实也并不是一直都离死亡很遥远,他招惹过江湖人,大刀与他曾经擦肩而过,他被叔父赶出家门,他也曾与冻死饿死险些同归一途。
只是幸运的是,刀风之下他遇见了叶鼎之和苏长安,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季节已经是春天。
谭思霖忽然摇了摇头,他咬了咬牙纠正道:“不要一直叫我小孩儿。我不是小孩儿了。我已经十一岁了。我从八岁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再当成小孩儿。”
“啊?”应萧野有些没想到,反应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失笑道了一声,“倔强。你就是再早慧,再是天才,你生在人间也不过只经历了十一年的岁月。”
“若是你想要自己继续往前走,你得学会博弈。找到盟友。不然这世上多的是人能把你当做往上走时的耗材。毕竟单打独斗,才华这东西亦如小儿抱金过市,指不定什么时候你的科举之路就被一个你都未曾得罪过的人随手掐断了。”
谭思霖低下头,咬紧了自己嘴唇。
有那么一刻,他想说他也并没有想要太多。他其实只是想要活着,但活着……就已经让他拼尽全力了。
就在这时,叶鼎之伸手揉了揉谭思霖的脑袋。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的确很残酷。我知道你选这条路,其实是想借功名护身活下去。谭思霖。若不是这次我亲眼见过信春城里的景象,也不知道科举这条路走到头,是那种样子。”
被揉了脑袋都一瞬间,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书生文衫的谭思霖委屈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他转过头去,没忍住一把抱住了叶鼎之,埋头大哭了起来。
“叶哥哥。”
“叶哥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叶鼎之等着他哭了一场宣泄了几分情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十一岁。就算在别人眼中你只是孩子,但一个孩子有潜力做到的事情也有很多。你相信吗?一个孩子能做到的事情不会比一个成年人差多少。”
谭思霖不好意思的松开口,自己擦了擦眼泪退开一些。
苏长安拍了拍应萧野的肩膀,应萧野摇头笑了笑,自顾走开往后面坐着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带着世家之人的优雅和行云流水。
叶鼎之和苏长安跟谭思霖谈了起来,叶鼎之跟谭思霖讲了他的故事,他小时候是从七岁开始就是一个人了,人的韧性是很大的,从七岁到十一岁,他也是自己一个人拼命活下来的。
而苏长安则是跟谭思霖说了自己一个看似有些疯狂的想法。
后来,苏长安就给了谭思霖一封信和一个地址,让他自己去信春城找雨引秋,雨引秋会帮忙找一个足以指导他的好老师,而他也需要成为苏长安和雨引秋之间联系的桥梁。直到有一天,他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可以去再继续考科举,入朝堂。
当然苏长安也跟他提了另一条路,她可以和叶鼎之为他撑腰,帮他把家财要回来,再把这次的秀才之名拨乱反正还给他。以他最开始的想法用功名一路护住自己,直到长大风雨无阻。
谭思霖选了第一条路。
苏长安给他的第一个考验,是他自己活着到信春城。而在谭思霖找到了那座别院,把那封信交到了雨引秋手中的那一刻,便成了苏长安和雨引秋安玲珑重新恢复联络的开始。
隐秘的联络从他们离开信春城的三个月后才逐步开始建立。
而时至六月,在南诀逗留时至如今,应萧野仿佛也终于放弃了在南诀找到紫歆弦的踪迹。苏长安和叶鼎之一行人打算启程回北离,问应萧野如何打算?
应萧野也打算离开南诀了。他的目光,也正在从信春一城,看到南诀,再看向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