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而近的距离,一间仓室的门朝外打开,走出一个步履蹒跚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洁白宽松的蕾丝长裙,脖颈上的白色圆环闪着光韵,腹部高高隆起。
难道是快要生了吗?
桑吉斯心有疑惑,那女人却向着走廊外侧的栏杆踱步。
他暗道不妙,连滚带爬冲向那女人。
“别跳!!”
喊声让女人清醒了一瞬,可一条腿已经翻过围栏,她挣扎着望向桑吉斯,看清楚是谁后那张脸扭曲着哭起来。
“我恨你!!”
她尖叫着,向后一仰头朝下栽入深渊。
围栏不高,平台离地面也不过两三米的距离,可肉/体撞击地板的声音竟然那样响,那样沉。
桑吉斯的手还悬在空中,那白色的身影就这么在他眼前坠落。
繁复的蕾丝裙摆在穿堂风里鼓胀翻飞,像一面招魂幡。
楼下的守卫者停下脚步,似乎也没对这具从天而降的尸体有何惊诧。
只是分出几个追赶桑吉斯的人手,转而抬起那因为撞击而扭曲的尸体。
桑吉斯认得她,猎手部的八团副队莉娅。
在最后一次外出行动中失去丈夫的她,经由桑吉斯介绍来到教堂。
白色颈环上闪烁的数字“9”熄灭了。
这已经是她的最后一胎了。
眼前的一切扭曲变换着,桑吉斯半跪在地上,喉咙里像是有堪比巨人的恶魔要钻出来,狠狠撕顶着他的喉腔上颚。
楼下的痕迹被清理的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周的守卫者将他围的水泄不通,一双双手抓上来,衣服皮肉都被向四面八方拽。
痛。
太痛了。
眼睛痛,喉咙痛,脑袋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
桑吉斯挣扎着从人堆里站起来,面颊上被划出细密的血痕,温热的血漫出来他却只感觉冷。
冷…他像是一瞬间想起了什么。
尸体会被拖去哪里呢?
验证养殖场究竟存在与否的关键就是尸体。
意识到这件事后,桑吉斯立刻向着楼下走,一个又一个阻拦他的人都被打晕放倒。
可退下一个,又会挤上十个,像膏药贴一般层层叠叠拽住他的脚,腿,手臂。
又一次趴在地上,桑吉斯没放弃,用手肘借力爬向楼梯就这样滚了下去。
身上的禁锢轻了不少,他加快脚步前进,一把餐刀却直直刺过来。
动作间刺破上臂,又直插向桑吉斯身后一人。
刀尖没入头颅,她应声而倒,前倾的身体砸向桑吉斯。
桑吉斯下意识将人接住,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抹去刀口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液。
女人浑身颤栗了一会儿,仰躺在桑吉斯怀里忽然迷惘的眨了眨眼睛。
“指挥官……?”
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显得亮闪闪的,亮得桑吉斯有点睁不开自己的眼睛。
“嗯。我在。”
听到回答后,半晌,她摸了摸脑袋上隐隐作痛的刀口,湿润的触感让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没有疑虑,没有怨恨,没有惊恐,她只是笑了一下,又用那双眼睛望着桑吉斯,轻轻开口。
“指挥,太痛了…玛丽亚,坚持不住了,能成为守卫者的一员,能再见到指挥…玛丽亚很开心。”
她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就这么合上眼睛不再有声息。
头顶的彩色玻璃仍旧透射着光辉,桑吉斯抬头望去,圣母悲悯的嘴角朦胧中似乎微微上翘了些。
周围的守卫者退出去大半,剩下受伤的也不再出声。
玛丽亚伤口流淌的血液汇聚蜿蜒出一条血路,在彩窗投射下的圣婴影子脸颊上,拖出一条血泪。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地方。
这就是他坚持多年,据理力争换来的,自以为是的天堂。
他自以为圈出了一片末日净土,为更多人争取来美好安全的环境,却不曾想,这就是地狱。
这是在人间的地狱。
原来,这就是地狱,而他一直是这地狱虚伪狰狞、自欺欺人的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