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走了。
哪怕远处夕阳已落,弦月高挂,他都不能留到第二天,多留一刻对东厅一刻不利。
除了要带走的亲信,他不能叫法图看出来他跟任何人关系亲近。
捡上外套和鞋子,最后望着远处的海水起起伏伏卷了几个浪头,桑吉斯扭过头向着东厅内部走去。
“小桑!”
背后右侧有个声音顺着海风高高地喊了声。
桑吉斯扭过头去,看见月光下一个女人站在礁石旁,浓密蓬松的卷发被吹起来,愈显她身形单薄。
她又喊:“我想跟你说些话!小桑!就说几句!”
这回桑吉斯听出来了,是玛门。
桑吉斯心里咯噔了两下,不知道她的来意,也不想在这个分别的关头多说什么。
这一别就是死,又有什么好说的?
他装作没听见,转回身体继续向前。
“小桑!你等等!我真的有话跟你说!”
见桑吉斯毫不留情的背影,玛门赤着脚在沙滩上跑起来追他。
桑吉斯还是不说话,当作没听见,步子也越来越快。
玛门追不上他,只好停在原地大喊:“你不想知道右玉的情况吗?!”
听到这话,桑吉斯这才停下了脚步。
法图不愿意把两个人都还给他,说要留下被割去头发的那个,从发穗子上桑吉斯能判断是右玉的。
哪个他都放不下,也都不能放下。
桑吉斯仍旧背对着玛门,声音不高却很清晰的回荡在海滩边:“他怎么样了。”
玛门顺着小坡上来,离桑吉斯两人宽的距离停下开口道:“没事,人挺好的,就是不愿意吃饭,左云已经放了,跟我一起到的东厅。”
“别杀他,只是个B而已,不好吃,脑子也笨,脾气又不好,只要安安稳稳活到死就行,算我…拜托你。”
这么多年,除了捡到左云右玉那次,桑吉斯再没拜托过玛门什么,这是第二次。
玛门看着他的背影,张张嘴有些不忍,“小桑,这次任务……”
桑吉斯不想听这些磨磨蹭蹭的伤感句子,开口打断她:“东厅也麻烦你了,这么多年你我之间也算没什么间隙,我想选定海军中将艾丹继任,他有能力坐到这个位子,还有研究所,一并移到你们西厅去也可以……”
絮絮叨叨像是在把亲生的孩子交出去一样,玛门听着他平静又缜密的安排,抬手搭在他肩膀上。
“小桑,别这么说你不会死的,法图已经下令,你不用跟世盟的海军基地同归于尽了。”
玛门的声音还是十分粗哑低沉,脖颈被法图掐出来的瘀痕越发明显了。
“他不用我死,就等着被我弄死吧!”他几乎要咬碎后牙,恨意滔天。
对别人的生死只是这样随意处置,轻飘飘却能压死人。
“小桑,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
桑吉斯转过来看着她的脸庞,觉得有些可笑。
是抱歉提出这个叫他赴死的主意?还是抱歉告发他私藏药剂?又或是抱歉绑了左云右玉?
“抱歉…一切都很抱歉。母体,守卫者,和所有教堂牺牲的成员,还有你。”
玛门并非有意一定要桑吉斯死,甚至她一开始以为,去海军基地会给桑吉斯一线生机。
在陆地他可能是天之骄子末世战神,但在海洋,他是无可匹敌的王。
谁能想到,法图真的会叫桑吉斯去死。
这道歉不该是对着桑吉斯,而应该是受害者。
桑吉斯对她的话没有半分欣慰,反倒恶心的想吐。
“不必了,等你死了下去跟她们亲自说吧!”
他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呼啸的海风冷冽地刮打在玛门身上脸上,痛得整块皮肤火辣辣的。
她拢了拢披风,闭紧嘴巴妄想把痛苦吞在嘴里,可那它狡猾的从眼睛里冒出来。
一缕一缕滑下来滴进嘴里,衣襟里,滴进心里。
从世盟出来到今天,这十八年水生火热,竟然也没比从前的时光好多少。
一样泡在岩浆里时刻不停燃烧着,皮/肉都烧尽,骨头都烧化,只有眼珠子一直在,瞪着看这条罪恶之路的下场。
看清楚吧,看清楚这一步一个脚印,踩碎了多少人的脊梁骨,踏平了多少血与泪,最后的下场竟是继续让别人踩着。
玛门仰起头,看着远处忽闪忽闪的星星,泪光将星光晕开,模糊璀璨美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