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路上没说什么,桑吉斯倒是不着边际地又问了问这两年萨可旦的情况。
可越听却越沉默,他不知道,萨可旦这两年吃了这么多苦。
又下起雪来,淋了两人一头,走回公寓后米丽这才看清,桑吉斯也伤得不轻,脸上嘴上都是血。
“你这么也伤成这样?柜子里有凝血剂打一支吧?”
“不用。”
桑吉斯顾不上这些小伤,他只想去看看萨可旦。
二楼卧室门虚掩着,他轻手轻脚推开,视线从床面移至地面,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倒流,心脏几乎瞬间停止跳动。
从心怀希冀到坠入地狱,原来只需要一扇门的距离。
眼前的一幕几乎将他撕碎了。
萨可旦一动不动地倒在床边的地板上,长睫紧闭,脸色是骇人的死灰。
他的右手无力地摊开,轻握着一瓶安眠药品,地上还散落着几粒白色的药片。
“不……不可能……”桑吉斯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后进来的米丽也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大声惊叫起来。
女人的衣摆像一阵风般刮过去,撞到桑吉斯的手肘,让他无比清晰看清现在的局面。
“萨可旦!萨可旦!你怎么了?!”
米丽慌张地查看地上的药片,检查萨可旦的心脏和呼吸,她不可置信这一切,明明临走时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心里的恐惧让她乱了分寸,手忙脚乱又站起来给教堂的医护打电话。
而桑吉斯却像梦醒了一般,剧烈的痛苦涌上来,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颤抖着手,摸上萨可旦的脸颊。
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凉。这一下,桑吉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潮水般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无数关于萨可旦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不讲道理地从脑海蔓延出来。
是初见时雪夜里,那个灰扑扑却漂亮得不像真人、对他露出依赖又小心翼翼笑脸的萨可旦。
是训练场上,被他训斥后抿着唇、眼神倔强又委屈不已的冷脸萨可旦。
是后来无数次,故意凑到他眼前,带着玩世不恭的浪荡样,一次一次闯进他私人领域的萨可旦……
每一幕都活生生的,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在此刻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他恨过那张笑脸背后的算计,厌恶过那冷脸下的偏执,更憎恨那浪荡模样里的不择手段。
可直到这一刻,直到这个人可能永远消失的那一刻,桑吉斯才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原来是在乎的。
一直都在乎。
正是因为太在乎,所以那些算计、偏执和不择手段才会那么深、那么狠地伤到他!
恨不是假的,愤怒不是假的,可那份被狠狠踩踏、被弃如敝履的“在乎”,也是真的。
它被埋藏在最深的冰层下,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却在此刻,伴随着灭顶的恐惧破冰而出,将桑吉斯彻底淹没!
“醒醒!萨可旦!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他疯了一样揪住萨可旦的衣领抱进怀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心肺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要看我痛苦吗?!你成功了!我现在痛苦的要死了!你醒醒!我跟你道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压抑了两年的厌恶被重塑、在瞬间被点破的在意、以及可能永远失去这个人的恐慌,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徒劳地用手去捂萨可旦冰冷的脸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煨热那可怕的冰凉,滚烫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涌出,砸在对方毫无生气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痛楚,他紧紧抱住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怕弄疼了他。
“我不该说那些话……是我混蛋!是我不知好歹!是我…是我没看清……”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悔恨像毒藤一样绞紧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萨可旦那些在医院治疗的照片,想起他默默保护东厅兄弟的付出,想起自己是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刺伤他。
而萨可旦那双让他看不懂的、混杂着痛楚和偏执的眼神,他现在终于懂了。
强烈的悔恨让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那些伤人的话从未出口。
“只要你醒过来……”桑吉斯将脸深深埋进萨可旦冰冷的颈窝,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乞求,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姿态。
“只要你醒过来,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再也不推开你了……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我……是骗人的……我他妈在乎你啊!你听见没有!”
这一刻,什么骄傲、什么怨恨、什么直男的别扭,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这个人。这个他曾经恨之入骨,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刻进了他生命里的人。
“……真的?做什么都愿意?”
萨可旦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了一条间隙。
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先是有些失焦,待看清眼前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桑吉斯,以及听到那些泣血的忏悔时,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
他用一种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又清晰无比的语调,再次开口问:
“真的,做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