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循着声源刺破黑暗。

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乌云的束缚，清冷地泼洒下来，照亮了角落里两个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

一张带着风霜痕迹、却让桑吉斯曾无比熟悉的脸，此刻因情动而扭曲，写满了沉溺与放纵。

桑吉斯的呼吸一滞，哪怕已经多年不见，他依旧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居然是今天才在名单上选定的雷恩。

那个曾经开玩笑说“赚够钱就找个漂亮姑娘结婚”的雷恩？

桑吉斯的大脑一片空白。记忆中的形象与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画面剧烈冲突。

他的视线僵硬地转向将雷恩禁锢在怀中的另一个人，那宽阔的背脊，一眼便知是个男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让桑吉斯的心脏狂跳起来。

莫名的羞耻感和被冒犯感交织攀升。

他的脚像生了根，无法向前也无法后退，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俯下身，近乎粗暴地吻去雷恩眼角的泪水。

雷恩也没有抗拒，反而发出一声更像是呜咽的呻吟。

桑吉斯心房里坚守的那层底线，仿佛随着那声呻吟，悄然碎裂了一道缝。

复杂、陌生的情绪裹挟了他。他竟然……从这近乎野蛮的纠缠中，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的生命力。

这种亲密，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慌的诱惑力。

他心脏狂跳，踌躇的脚步竟然不慎踢到了一个闲置的金属扣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阴影处的动静戛然而止。

“谁？！”

雷恩警惕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情动后的沙哑和被打断的不悦。

桑吉斯僵在原地，避无可避。雷恩迅速整理好衣物，从阴影中迈步而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

当他借着月光看清站在舷廊上、面色复杂的人是桑吉斯时，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了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指挥官？！真是您！”

雷恩快步上前，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那笑容一如当年，只是多了几分岁月和阅历沉淀下的沉稳，“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好久不见了！”

桑吉斯喉咙有些发干，勉强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依旧隐在阴影中、正沉默整理装束的高大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雷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倒是十分坦然：“啊，那是阿列克谢，我…爱人。”

他语气自然，没有半分遮掩或羞耻，“我们刚才……呃，没忍住。让您见笑了。”

桑吉斯张了张嘴，那句“你们怎么会……”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个略显僵硬的摇头。

雷恩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惊和困惑，大咧咧地揽上桑吉斯的肩膀，一同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笑着说：“桑指挥，我真没想到在这儿能见到你，我还以为怎么也得等任务出发时候。今天…让你看笑话了，都怪他脑子里没个正经的，我就说被发现了多尴尬…没想到，偏偏还是被您发现了……”

他说着，又些羞愧地捂住半张脸，想来也是，这样私密的事被人撞见，还是自己的战友加上级，谁都想找个缝钻进去。

桑吉斯狂乱的心情也平复下来，反过来安慰雷恩道：“别放在心上，我什么都没看到，离得太远了。”

“嘿呦，指挥你可别安慰我了……”

“好了好了，”见雷恩这个样子，桑吉斯心情莫名放松了下来，“都是男人，又不怎么样，谁没那档子需求啊。”

雷恩哭笑不得，他在意的当然不止这一点，“那…我这不是记得，指挥你以前不大喜欢同性之间这事放到台面上嘛……”

雷恩说起来自己都觉得臊得慌，那时候他比桑吉斯激进多了，是纯粹的崆峒男。

桑吉斯脸上憋着笑，调侃道：“是我，还是你啊？”

“哎呦，是我是我……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直到受伤退役那段时间，觉得自己废了。是阿列克谢…他陪着我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

雷恩笑了笑，带着点自嘲：“然后就这么……看对眼了。一开始我也别扭，觉得两个大男人算什么回事。可后来也想通了，感情这玩意儿，还真不分男女。”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桑吉斯，目光坦诚：“指挥，这个我还要谢谢你，把我送去猎手部，不然我也遇不见阿列克谢。而且，跟男人在一起，没那么复杂，直接，痛快。就连房事，都更爽快哈哈哈。”

桑吉斯被他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发热，他从没想过，曾经义正严辞厌恶同性恋的人，现在会如此平静、甚至带着满足和幸福谈论同性之间的亲密关系。

雷恩看出桑吉斯似乎还处在惊讶中，他语气轻松，又解释道：“平时也不这样，今天是阿列克谢这家伙，一听上面有任务派下来指名要我，就怕我回不来，啰嗦了半天。我俩吵了一架，把他惹毛了…就没忍住。”

桑吉斯默默地听着，被雷恩的话一噎，只觉得心乱如麻，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新奇感。

他只能点了点头，低声道：“……注意安全。”

雷恩看着桑吉斯略显无措的样子，哈哈大笑，忽然张开双臂，给了桑吉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指挥！能再跟着您，我什么都不怕！好久没见了，真好！”

桑吉斯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浴袍，被这么一抱，也吓个不轻，来不及反应就被环住。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充满震惊、愤怒和委屈的低吼从舱门方向传来。

桑吉斯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萨可旦站在舱门口，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下身挂着一张浴巾，显然是刚洗完澡出来寻他。

要死…怎么会被撞到了……

桑吉斯心底暗叫不好，尽管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可还是相当担心萨可旦会哭天喊地乱搞，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就在桑吉斯以为萨可旦要发作的下一秒，他脸上那种尖锐的痛楚和怒意，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敛、沉淀，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只有微微抽动的眼角和抿得发白的嘴唇，泄露了他极力压抑的真实情绪。

“桑指挥。”

萨可旦开口了，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客气，“原来你在这里。我洗好了，我们谈谈明天行动路线的细节？”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雷恩，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雷恩？你在这儿做什么？哦～我记起来了，你以前是猎手部的吧，来叙旧？”

雷恩显然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连忙回道：“啊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指挥，有些激动了，聊了几句。”

萨可旦没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桑吉斯身上，语气依旧平稳，“既然如此，也该聊完了吧？桑指挥，我们回去吧？夜间风大，别着凉了。”

他说着，迈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桑吉斯的手腕。

桑吉斯被这拉力拽得猛然踉跄，萨可旦的动作看起来随意，但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就连指节都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紧紧箍着他，仿佛生怕一松手，桑吉斯就会消失不见。

桑吉斯闭上眼睛，木然跟着萨可旦往房间走，感受着腕上传来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回到舱室，这场强行压下的风暴，恐怕才真正要开始了。